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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彎十八拐〉◎黃春明
臃腫的年代
一九七二年間,為了拍攝「芬芳寶島」一系列的紀錄片,筆者曾經騎著蘭美達機車,跑遍台灣的鄉下和山地,做蒐集資料、調查和取材的前置工作。那時候才無意間發現:小小的台灣還因族群的不同,連豎立在稻田和小米園的稻草人也不一樣。閩南人的稻草人和客家人的,特別是和南部美濃的就不大一樣,跟原住民的差別更大,他們腰間還配一把模擬刀,一看就可以分辨出來。這種各自與自己相像的製作,跟編造的下意識,一點關係都沒有。它是文化的自然呈現與流露;就像各族群的人,在同一族群中要說話溝通時,不必刻意去想要說哪一種話的情形是一樣的。只要他們一張口,各自族群的語言就自然流瀉出來。
這種相像的關係,其實不只顯現在文化的層面上,近幾年來,在文化上的顯現比率,因國際社會的經濟形勢的影響,第三世界或是開發中國家的倚賴經濟關係,文化層面遂漸地被已開發的先進國家同化,反而在自身的經濟條件上,顯著地顯現其相像是受經濟的影響。如果今天再去比對三、四十年前的稻草人,今天的稻草人模樣,就沒有以前那麼容易識別,至少現在已找不到穿棕簑和戴有差異性的斗笠了。現在稻草人穿的成衣款式,已不能呈現地方或是族群的特色,要是有人一定要找出不同的話,那只有從選舉活動後,農民將印有候選人名字的競選旗幟,拿來替代稻草人的東西。不過這和本文要討論的社會相像無關。
從三、四十年前已泛黃的黑白照片,我們可以看到當時絕大多數的男女老幼,他們的身材精瘦,穿在身上的衣物,以現在的眼光來看,大人的衣著大得有點不合身,小孩子們的,特別顯得寬鬆垮垮;這是有原因的,在窮困的社會,社會大眾以勤勞節儉為生存的原則,不但物盡其用,還要以廢物利用為美德。大人認為小孩子長得快,衣服穿得合身,不要多久就不能穿,未免可惜;所以給小孩的衣服大得有些誇張,衣服捲起來的袖口、褲管仍然寬大,它穿在骨瘦如柴的小孩子身上,經風一吹,就像披在稻草人的十字竹架上,還啪拉啪拉作響。那時候,鄉村的農舍,城裡的街房,那樣子看來就是那些人居住的地方,而那整體不管是具體的景觀,抽象的精神,就是那麼搭配而相像。
然而看看今天的我們,吃得好、穿得好、住得爽、行得快,去掉這些光鮮亮麗外殼,光溜溜的我們,身上多了多少贅肉,臃腫得難於承受,外觀又難堪,所以很需要以美麗的外在來掩掩遮遮,而這些已經不是文化層面的東西,也一樣臃腫;像為了要掩蓋第一次的謊言而說的話,第二次、三次,層層疊疊還是謊言。有不少人如果要去掉臃腫的贅肉,還得花大把鈔票,拿健康當賭注。要是運氣好,贏得人工美人的美名,經常可以出現在臃腫的資訊新聞裡,展現巧奪天工之美,排八卦陣之雌威抖擻,養眼大眾。在這商品化的社會,暴發戶式的消費行為囂張,連公家機關也處處辦什麼什麼節,節節高升,所花費的錢,隔天製造出來的垃圾污染,也累贅臃腫。
今天我們站在社會之中,和三、四十年前的稻草人站在當時的水田,是何其相像啊。一般的百姓,總喜歡用一件事、或一首歌來代稱某一個年代,例如反共抗俄那個年代,白色恐怖那個年代,〈你丟我撿〉、〈孤女的願望〉、〈媽媽請你也保重〉,〈Yesterday
once more〉……等等。當然今天的社會也可以舉出很多的事物或歌曲來做代稱,但是若要找一個較有代表性的形容詞,想來想去,以臃腫來代稱,你以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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