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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潼
圖◎王孟婷
魚藤號列車長
景山鐵橋的山賊鍋野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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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班的同學，對柳景元這個來路不明的轉學生，很難感興趣。他住過的東莞、上海和吉隆坡，對我們太遙遠、太陌生，包括全校老師和學生，沒人去過。同學們對柳景元的思想言論和行為舉止，多半不明白也無所謂。我是比較少數的例外，我常覺得有趣。
有一次地理課，林老師發小考考卷，照例又是黃河流域的十個地名，長江流域十個城市和我國沿海的五個港口，我知道柳景元記性不錯，可這種五個、十個的地名，他總背得零零落落，還嘮叨嘀咕！
這次他扭了筋，居然跟教師抗議，為什麼又考這種沒營養的題目？
幸好，林老師心頭順，沒惱火，反問柳景元啥才是有營養的題目？
柳景元像跑江湖的某流派少俠，也不怕：「像我們大甲溪沿岸有啥鄉鎮？台灣縱貫鐵路經過哪十個城市？台灣沿岸有哪五個港口？還有台灣的三叉河是什麼所在？記那麼多一輩子去不到的地方，自己生長的地方卻迷糊不懂，太奇怪。」
林老師的地理課，向來以乏味著名。他捧著課本照念，偶爾抬眼凝視天花板吊燈，採取完全不理睬、不互動、不責備三不主義，要是選拔爛芭樂老師，他會高票當選。我是班長，但又能怎樣？
我不太確定柳景元說的有沒道理，但至少他勇氣可嘉。我們這些山村少年對地理老師沒反應，說到底，不是兩不相干的自求多福，便是茫茫瞎混的和平相處，再說到底，我們根本是典型鄉愿的沒膽抗訴。
地理老師非但沒惱羞成怒，竟被喚醒似地找尋發言的柳景元，居然說：「這種課文教了二十年，我也教得很無趣，要是能有你說的那種課文，我們順便坐火車去郊遊、騎腳踏車去勘察，那會有趣得多。同學們有誰知道三叉河在哪裡？」
沒人回答，或許被突然甦醒的林老師嚇到，或許真的無人知曉。我知道三叉河就是咱三義的舊地名，我聽阿叔講過，但阿叔說的事怎可能和教室的學問有關，我不敢回答。這一猶豫，地理老師的答案揭曉，果然是咱三義老地名！
恨！
只要加一點點勇氣，我就說出標準答案，儘管沒分數，總也讓木頭老師知道我們班還有人醒著、注意著。
木頭老師又說：「這種地理觀念和常識，跟在座多數同學未來人生大有關係，雖然考試不考，但大家將來的生活總要出現，總要被考到。要是大家有興趣，不反對，我可以自編一本苗栗地理課本，在正規課餘教教大家。」
地理老師甦醒後，從此不再夢遊式地上課，他知道我們班至少有柳景元認真聽課，再加上我這個班長也沒打馬虎眼，他的地理課愈上愈來勁，愈上愈精彩，還說到做到自編一本《平埔貓里．客家苗栗地理篇》的小冊，自繪半張黑板大的苗栗掛圖、幻燈片和精采生動又好笑的苗栗故事，也許他知道柳景元寄住鯉魚村基督長老教會，也許也知我是鯉魚村子弟，特地為鯉魚長谷繪了一張比例精確的彩色地圖。
不客氣地說，林老師幾乎從植物人變成了單口相聲演員，他的地理課從此變成第一叫好的課，我們歡迎他、尊敬他。
我想，這多少和柳景元對他的刺激有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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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景元還刺激過國文老師，過程有點緊張，不過很有學問、很有趣，我們還因此享用了幾餐食堂粄條湯麵。
我們新來的國文女老師，據說是師大公費高材生，被派來我們鄉下教書，本來是義務約定，可她有點不高興。誰不開心，都有一百種公開的好理由和一百種真正的不舒坦，反正，朱老師讓我們感受到不甘願，她和我們的上課對談，讓我們覺得自己沒水平，我們程度太不夠。她只肯按照課本教，不像前個國文老師還會在教科書內夾一本參考書，做延伸解釋。她最常抱怨的是，鄉下缺少文化刺激，沒有進修管道，連像樣的男性同胞也很少很少很少。
我們幫得了忙嗎？就算她倒楣分發來山城小鄉，教我們這群沒見識的鄉巴佬學生，可我們從小住在這裡，要說倒楣，又跟誰說？
那是柳景元轉來我們班的第三個月，我記得已入冬換季了，大都會淑女的朱老師不知怎麼想，穿一襲淺藍亮綢的高領旗袍，外套長袖米色薄毛衣，腳上則是深藍綢面布鞋，穿遮踝白襪，我們鄉巴佬沒見識，也知這是清末民初的北平女大學生裝扮，唬誰呀。
果不然，她自招了，說是師大國文系的系服，仿民國初年北京、上海女學生流行打扮。說著，說起上海一位女作家，是她最崇拜的偶像，外傳的珍貴照片中，有一幀就是這淑女裝，不只當時的上海文藝青年著迷，隔了四十年流傳到隔海的台灣，照樣讓人傾心。
我們不懂朱老師仰慕的是這位不得了女作家的淑女裝，還是她的文學作品。她甚至連女作家的名字和作品名稱都不肯透露，好像什麼不得了的祕密，一旦洩密，就會損害她的崇拜，或會發生什麼不得了的污辱，因為︰「說了你們也不知。」
我簡直聽不下去，但明明也不知，只好以班長身分問：「國文課本有她的作品嗎？」
朱老師難得大笑，說：「你們就知道國文課本。其實真正精采的文章，國文課本限於主題、篇幅或作者的種種身分，還不一定選得進來。」
我鼓起生平最大勇氣，面對這位都會淑女，仿古的民國初年女學生：「那妳就介紹我們認識，讓我們讀一讀她偉大的作品。」
朱老師搖頭，還是微笑，很自信、很頑固、很硬頸的微笑。
柳景元站起身，就這麼沒頭沒尾背誦一段文章：「每一個男子心中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卻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就變成衣服上沾的一粒飯黏子，而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硃砂痣。女作家張愛玲的小說作品《紅玫瑰和白玫瑰》。」
一身藍天白雲旗袍裝的仿古都會淑女朱老師，仍微笑，可笑意和眼神大大不同，像個被嚇到的節目主持人或觀光客，一腦子鬧鬧的選不定表情，因為自動上台的觀眾，演出一段讓她意外的段子。
我們不知柳景元的答案合不合標準？不知他背誦的什麼「蚊子血和飯黏子，月光和硃砂痣」恰適或離譜？可他一貫風格的咄咄逼人，我看得懂。他出招有力，朱老師險險招架不住。
柳景元說：「前年我住上海，被老爸關一個月禁閉，無聊。要那幫我送飯的上海阿嫂找些書給我看，她找來全是張愛玲的小說，問她為啥找張愛玲小說給我看？她說張愛玲曾被父親軟禁半年，處境同我相似，所以看她的書特別解悶。」
柳景元若真被關一個月禁閉，肯定是他意見多，愛頂嘴，惹火了他老媽、氣壞他老爸，才會吃這苦頭。上海是個啥地方，怎老想禁閉人哪？在我們鯉魚長谷，那個智障阿賢才被關三天，看不下的鄰居就把他救出來了，何況像柳景元這款活潑機靈少年，誰關得住他一天半日，關他的人，厲害。
「解除禁閉第一件事，我請幫傭的上海阿嫂帶我去張愛玲住過的洋房老家，她查出來，在靜安寺路和赫德路口，二樓中央有小天井，張愛玲被關在小房間半年。現在的樓房主人冷淡得要命，老房子看來更冷清。張愛玲的作品，只有南京路上的新華書店勉強有幾本。」
他又說︰「其實，光記得小說家的名字和幾篇小說題目，也沒啥稀罕，要是讀過後，激發靈感，也寫點什麼，那才是自己的。」
仿古淑女朱老師沒再對那些「蚊子血和飯黏子，月光和硃砂痣」表示任何意見。但她兩年來對我們班上的教學態度和談話語氣，讓我們覺得她很有良心地留在山城。
更有趣的是，朱老師從此跟我們稱姊道弟，每學期末必請全班到三叉河粄條食堂大吃五花肉片粄條湯麵加韭菜。我們對她也不錯，逢年過節的客家粿粽、牛汶水薑汁糖水、麻糬讓她吃不完，還兜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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薈姊聽得咯咯笑不停，她終於問了我早想問的話：「柳景元，你真讀過這麼多書嗎？你真有這麼好記性嗎？你引用的那些詩文，真的一字不差嗎？」
柳景元從實招來：「只碰巧讀過，夯不郎當順口背出來，運氣好唄。」
我就知道，哪有人讀那麼多書，他是我弟兄（請記住，景元小我整整三個月，別被他的高個子唬了），我沒理由嫉妒他，只是太神奇的人，我們最好懷疑一下比較穩當，免得一不小心給唬弄。
他大概也讀出我心思︰嘿，不就是運氣好嗎？他說：「不過，運氣好，也得有實力，人最怕老以自己的實力猜想別人和他程度相當，這樣，常會看走眼，而且，不長進。」
薈姊咯咯笑：「這餐山賊鍋，真值得，下次再有機會，換菜色，一樣的鍋，我們再來一起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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