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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航出高雄港。 |
文.攝影◎廖鴻基
出航
航海筆記
1航前想像
出航日近了。離家前夕,心情異常起伏如大洋波濤;腳步還未踏出家門,心情已經出航。
五年前海上首次遇見貨櫃輪,如一顆種子埋入土壤,心底始終存著發芽的想望。在陽明海運公司王進興經理及多位海運界朋友的協助下,想望成真,將搭乘夢想中的貨櫃巨舶體驗一趟歐洲航程。過去曾有遠洋漁船航海經驗,這趟一個半月的航行,應該相當自信、相當把握、相當篤定才是。但不曉得為何,臨出家門還如此情緒不定。是否幾年陸地生活已習慣了捨不得、放不下的性情。
一邊整理行囊,一邊想,當航程結束回到家裡,拆解同一個行囊時,會是怎樣的心情。
上街購物,車子愈騎愈慢,一路東看西看,像在留戀什麼。好幾次停下車,抬頭望著海棠颱風受創的老樹。回程還特意繞了一圈去南濱看海。是否翅膀愈硬就愈沉重,是否年紀愈長愈像一棵根深柢固的老樹。
年輕時,每次登山,臨出發前都有相似的心情;應該是喜歡安靜,不愛熱鬧的個性使然。但心裡明白,若是躊躇不前,就不會有山頭的風景。幾年前曾擔任賞鯨船解說,行前解說時常對遊客說:「這趟出航不一定能遇見海豚、鯨魚;但若不出海,絕對看不到。」想望若不去實現,可能扭長成浪漫的芽苞。臨出發前的徬徨,像是踩了一下煞車而產生顛簸,但出航的節奏及想望始終攀緊行進中的光陰不曾一刻稍停。
收到海運公司傳來的船舶資料,將搭乘的貨櫃輪為「竹明輪BAMBOO BRIDGE」,64,000噸,容載貨櫃5,551TEU (5,551個20呎貨櫃)。儘管曾三度近距離看過貨櫃輪,我還是用了很多時間來想像64,000噸到底有多大。前陣子搭捷運時特地用腳步丈量了十節車廂的總長度約150米,寬不過3米,而竹明輪長275米,寬40米。
數字的對比讓64,000有點像迷幻藥。當回過神來,一想到即將搭乘這樣的巨舶出航,這64,000又成了一顆顆興奮劑。
高雄港出航,南中國海,麻六甲海峽,印度洋,曼德巴海峽,紅海,蘇伊士運河,地中海,直布羅陀海峽,英倫海峽,多佛海峽,北海……往返約16,600浬。這漫漫航程得攤開世界地圖來配合我的想像。無數次,我手指撫著地圖,用放大鏡尋找地圖上這趟航程經過的地名和港灣……還沒出航,我已經在地圖上無數次往返航行。
過去的航海經驗使我明白,航海最折騰的不是風暴,而是時間。融化白晝的炎陽如何也比不過釋放光陰的漫漫大海。航海人的時間沒有節奏,如浸過海水的時鐘,該快的時候慢,該慢的時候快。一旦遠航,航海人如遠離花蕊的蜜蜂,再寬廣善飛的翅膀、伸得再長的手臂也無法擁抱陸岸難以割捨的甜美。
出航前夕,先設定好心情──是趟工作航程,不是旅行──讓自己成為一個跟班的水手,寫下這貨櫃巨舶開展的風帆。
看著地圖,曾想像自己是這趟航程的船長伏在圖桌上規畫航線。但是,當了這虛擬實境的船長才一下子而已,手心便出汗了。海面敻遼,再大的巨舶在大海裡不過芝麻點大,但要將一座形體如大樓的貨櫃輪駛離碼頭,跨洲繞航,非得扎扎實實的本領不可。想想,航程裡好幾處得通過在地圖上看來不過是陸塊縫隙的海峽、運河及河道,得停泊許多港埠;操控偌大的一艘船,船長若不是三頭六臂如何辦到。
想像船長到底長什麼模樣,他的眼、他的手和一般人有何不同。同航的船員又長什麼樣,操持宛如小島的一艘船,且長時間生活在海上,他們的處境是否改變了心境;他們的臉上可記錄著波湧浪痕。
二○○一至二○○二年間,隨遠洋漁船去了一趟南大西洋,海上六十二天,航程約14,000浬。那趟海讓我深切感受,當陸地遙遠隔閡宛如另個世界時,船舶陷於不進不退如斷線遠颺的風箏。海洋不設圍牆,只是以她的遼闊就困住了船、困住了我。
回來後,如實將這些感受寫下來。有些關心的朋友以為我被嚇到了,對海洋的情感變質了;他們以為,喜歡海的人不應該說航海辛苦;但哪個航海人不多少怨嫌甲板上的日子,哪個登山人不談些路途的辛苦。海洋是個既溫柔又暴戾的複合體,也許浪漫,並不唯美。
那趟海,原來只是想報導發展得頗具規模的遠洋漁業,但後來呈現的內涵與出航前的想像有很大的不同。海洋輕而易舉、不著痕跡地就改變了我,無論性情、思想或最後呈現的結果。重要的是,我去了,我回來了,並且寫下真真實實的一段船痕。那趟遠航的收穫超過預期。
又將出航。
船舶更大,航程更遠。
出航前,已經習慣不去設想這趟貨櫃輪航程能得到什麼。總是如老漁人說的:「滿載豐收沒有訣竅,出海就是。」
曾聽過遠洋漁船船長稱自己是雜牌軍,他們認為海運貨輪才是正規軍。無論遠洋漁船或貨櫃輪,無論正規或雜牌,這兩項海洋產業,事實上都在外交逆境中衝拚出國際格局與規模。如美國南北內戰,北軍的白人正規部隊與黑人組成的雜牌軍,聯手打了一場神聖的戰爭。
台灣社會對海洋環境的自覺明顯失衡,況若一座沒有海洋的島嶼,這偏頗失真且不合理的海島社會現象,需要大量海水來調合。
所以,就出航了。
微薄的筆,或許無法完整描繪這場壯盛的領土出航,但相信毛毛雨也有久旱的滋潤作用。我能做的只是翻譯,將這舉世矚目的海運產業,轉化成讓更多人看得到、讀得懂的驕傲。
出航前,心情像許多年海上生活所體會的,海洋可以想像,不可預期,但值得期待。
2出航
七點早餐,盧船長換上別著肩章的白襯衫和藍長褲,十分帥氣的船長制服。預訂八點出航,引水人已經上船。早餐匆忙用過,所有船員都穿著橘紅色工作服就位待命。
引水人在駕駛台上,凝神在羅盤前望向船艏,不曉得是壓力或菸癮,一連吸了幾根菸。要把這艘長275米,高62米,載滿疊疊十數萬噸貨櫃的大傢伙挪出碼頭,畢竟不是一件小事。岸邊忙了一夜的橋式起重機已結束吊載作業,一一昂起頸子,如站立港邊舉起手臂將要道別的一座座巨人。
離港的巨舶,港邊道別的巨人,把底下的貨櫃拖車襯比得如模型大小;人更小了,感覺船上是一群小人國子民操持著屬於大人國的一艘貨輪出航。
引水人和船長站到左船橋指揮離港作業。左右船橋兩端除了羅盤還各設了一組操作台。駕駛艙裡,A.B.(幹練水手)邱先生站舵台,三副站操 鐘,兩人分別挺立待命。每人手上一部對講機,話機和對講機時時響著,聽不清也聽不懂誰在發話,許多航海術語交叉響出即將出航的迫切節奏;如一弓繃得緊緊滿滿的大弦。
大副在船艏,二副在船艉,機艙裡每個位置這一刻應該都守著輪機組船員。我在駕駛台,只看得見駕駛台及船橋動靜,但話機響著的顯然是一個網絡,這一刻,船上每個重要的角落都密切連結著這道隱形的網絡,這波出航的脈動。駕駛台上一個螢幕播映著不曉得是船頭或船尾一部捲纜機鼓鼓捲收著船纜。一艘港務拖船與我們繫結了船纜,在船尾右舷擾著水波。
駕駛台高度離水面30多米,約十層樓高,主甲板下疊了九層貨櫃,甲板上五層,將近滿載。幾隻斑鳩停在船艉貨櫃上;一群麻雀在船前貨櫃間來去嬉戲,牠們大概以為這是棟大樓的寬敞陽台。
舵手聲調明亮的複誦命令並動手操作,三副接著也來一段;命令都是英文,我只聽得懂語末的「Sir!」。聲聲鏗鏘,此起彼落。
離港命令已經下達,如火索點燃。
船尾拖船鼓出喧嚷白沫,纜繩拉得僵直。
感覺不到船隻有絲毫動靜。如在曳引一座山,而這艘船不動如山。
那是比慢動作還要慢的緩動。
好久好久才發現船隻與碼頭間裂出一道間隙;又好一陣子,才漸漸形成一道數十天後才能再弭合的鴻溝。拖船放掉纜繩,換成以船頭頂著我們右艉舷使勁。船尾被拖離碼頭一段距離後,再度被拖船推近岸緣;這時,船頭擺出,前桅杆指著紅毛港煤炭輸送帶,如分針順時鐘悠悠弧轉。船頭和緩、安靜、穩重的迴向高雄港第二港口喇叭口狀的港嘴。
三副又一聲「Yes,sir!」, 鐘響起,添了航速。
右舷前是白色的高字塔,左舷紅字塔。引水人和船長進來艙裡。引水人指著窗前交代了出港航線說:「就這樣了,交給你了。」簡單一句,意義何其深遠。
船長吩咐三副送引水人下船。
陽光亮麗,引水人在波光閃閃的左舷步下頎長的階梯,一個躍步踏上前來的引水船,揮了揮手,引水船掉頭回港。
鐘又響,船隻加速航出高雄港。
「推到頂。」九點十分,船長下令全速前進。航向215,航速勁升至18.3節。斑鳩還在,麻雀還在嬉戲,渾然不覺這棟大樓已離開母土將要遠航。
撥手機向家人道別。
回頭才發現斑鳩和麻雀都離開了。
忽然羨慕起牠們薄薄小小的翅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