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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白
圖◎陳裕堂
老兵的圖騰 一九七六年春天,我八歲。父親走入我的生命,一夕之間,我從正港的台灣人,搖身一變成為山東老鄉。
家由日式宿舍遷入眷村,生活被一刀畫為前後兩截。幼年時期習慣的生活方式慢慢消失殆盡,被一些截然不同、新鮮有趣的經歷取而代之。像是嘈雜難懂的南腔北調、女尊男卑的夫婦之道、日以繼夜的麻將聲等。蒜頭辣椒成為生命共同體,大麵饅頭換成白米稀飯,外省生活慢慢融入我的本省生命,一切變成習慣而非記憶。
要說還有什麼感覺特別深刻的,除了戶戶牆邊一排盛開的夾竹桃,鮮紅欲滴令人難忘外,還有就是男人身上的刺青。
大部分的男人都一樣,手臂上殺朱拔毛、反共抗俄,胸口飄揚著兩片旗,是一種共同的標誌與語言,與村外的本省人比對,像是實驗室中新培育出的人種,自然將這裡形成一個沒有牆的禁區,一個難以窺視的部落。
後來在研究人類行為學時,發現刺青者的心理有一大部分源自於對圖騰的崇拜,以及對族群的認同感。就像台灣原住民中的排灣族及魯凱族,對百步蛇圖騰之崇拜,國外則有眼鏡蛇之於埃及人。這樣的崇拜及認同,如果昇華到需要用刺青來表現時,除了可視為是需求行為的深化之外,最顯著的內在意義,通常是來自於周遭更迫切的危機感,危機感使人願意付出「皮膚」來追求認同。
圖騰的表現也可以稱為一種簡易宗教,這類信仰不需要繁複的基礎論述,只要簡單地提供安全感即可,於是也給當權者一個極方便的統治手段。從古至今不勝枚舉,例如「卍」是刺青圖案的常客,事實上也是宗教與主義信仰的代言圖騰。我想老兵的刺青,便是這樣的產物。
父親在二十四歲時,趕上中共「抗美援朝」的「義舉」,參加韓戰,幸運沒有埋骨異國,卻隨著敗軍被俘至釜山的集中營。
國共兩股勢力在集中營中互相抗衡,各自招兵買馬,延續內戰的戰火,當時就流行刺青,刺青有一些功用,彷彿《聖經》上的記載,獸的印記「666」,凡刺在人的手上或額上,就是屬於獸的人。
也忘了是被迫還是自願,他刺上了那一身愛國標語,刺功非常粗糙,可以想見箭在弦上的倉促及隨便,與另一些來台灣後所刺的相差甚遠。而後,他雖然受到國民黨的保護,也因此沒有回頭路,感覺上被迫的成分居多。
當然這與我小時所受的教育不合,所以初聽之時有些懷疑。我總以為,老家山東因為在抗日期間淪陷得早,共產黨先一步「解放」了,所以他早就了解共產社會如何悲慘,故爾選擇台灣,更不用談一萬美金的獎金及戰士授田證的誘惑(雖然事後證明只是釣餌)。
直到看了哈金的《戰爭垃圾》一書,我才能稍稍體會他的心情。原來在大時代的悲劇下,迫害不只是來自於垂直的上位,有時候同是受害者所加給平行迫害,反而超越遙不可及的當權者,至少那感覺是立即的,是直接的。人類在任何可以掌握別人的時候,都會想積極地控制別人,不管本身地位及條件如何。因此當父親被歸入反共的一邊時,他也失去尊重自己選擇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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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一直有種無法形容的沉默,貫穿與我們相處的三十年,包括對他的親生兒子,小我八歲的弟弟。當我自己有了孩子之後,我很難想像這樣的沉默,該如何培養親子之間的關係?我很少與他交談,在他身故之後,更只能以一些零散的片段以及歷史研究的書籍,憑空追想他的點滴。或者對我來說這就是尋根,雖然螟蛉之子尋的是假根,但由於生父已不可考,也只好將就滿足。
母親陪他返鄉探親後,我才慢慢了解他沉默的成因之一︰這是他一生中唯一瞞著母親的一件事。他新婚一個半月便受到徵召出外打仗,四十年後歸鄉,居然多了四個兒子。說不出是悲是喜,只是我很好奇,在中國傳統文化壓力之下,當父親與家鄉聯絡上時,大娘迎接四十年後忽然出現的丈夫,羞愧與無奈的心情是如何沉重?當然她也與母親一樣,是大時代的產物,是為生存所做的選擇。但那時我便直覺,父親被選擇來到台灣,就是一種迫害;那一身圖騰與大娘臉上的皺紋比對,是最好的證據,因為不會有人在那種情況下,做那樣的選擇。
只是,如果當時父親選擇回大陸,與新婚妻子相聚,那台灣另一個家庭的遭遇,可能更加慘烈;如果沒有父親的加入,在那個年代母親一個人持家是很難的,我也很可能就此報銷,為了這些,我非常感謝他。但我認為不平的是,他並沒有得到選擇來台應有的待遇與報酬,我指的不是政府的眷顧,而是我並未曾給他「有子」的慰藉,況且弟弟的叛逆更勝於我,反給他帶來更多苦難,歷史總留下許多問題,卻提不出正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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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的生活方式,在眷村拆掉後達到頂點,而終結於死亡。尤其後來拜某些政客之賜,台灣掀起一片趕走外省人的呼聲,他更成為驚弓之鳥,因為除了口音之外,那一身脫不掉的刺青,那曾經保護他的圖騰,反如宋代囚犯面上的刺字,成為一種洗不去的原罪,擠壓住他生活的寬度,老友逐漸凋零,生活圈愈縮愈小,在我們長大離家之後,只剩與老母相對。
我曾經要為他安排申請去除刺青的補償,他卻不願意嘗試,現在想起,在他的意識裡,已經沒有辦法離開那片圖騰的保護了。有時候他要我幫忙寫信回老家,囑咐著這不能寫、那不能寫,像寫著當兵時的密碼本。我不禁暗暗好笑,誰會去檢查這些無聊的家書?父親晚年有些老人癡呆之後,幻覺時而出現,常常嚷著警總要來抓他。有一次不知什麼小選舉,他行動不便,我又因事忙忘了推他去投票,他哭鬧著要去自殺,他說與其讓黨部來抓他去,倒不如自己先了結。
這使我了解到何謂白色恐怖:兩岸的和解、政黨的輪替,並沒有真正解開圖騰的束縛。極權政治的效果,並不如坊間所傳,只限於台灣人,外省人又何嘗不整日為此膽跳心驚呢?然而始作俑者,難道都是為著一己之私嗎?我不相信。年紀及智慧的淬練,讓我相信每一個主政者都有起碼的治天下理想,以及為百姓終結苦難的心志。只是骨枯將功成,將少枯骨多,終結苦難的過程,注定留下更多的苦難,誰願成枯骨?誰甘擔苦難?而我最感同身受的,莫過於充滿省籍情結的政治口號,關於這點,我比父親還不如,連定位都很難取捨,按出身我是台灣人,卻成為棄子,被領養後又變成外省人,到頭來在兩造交會之處不知所措。
人一直是白白地來,也光溜溜地去,帶不走任何身外物,父親身上的圖騰,也隨著他走入歷史。當我看著他因老人斑淡化的刺青,我試著想像命運安排如此奇妙︰一個被台灣男人拋棄的家,卻由另一個拋棄家庭的外省老兵來接手;然後在更難以理解的政治時空裡,這個哺育者又成為他所哺育者的祭品。我知道原委,卻無力面對。雖然我身上不曾流過他的血,卻明白關於他的一切,已經像微血管的養分交換一樣,透析在我身上,不是遺傳,只有接枝。我也很清楚他心裡那一份未吐之情,或許他真的在台灣享受到一些民主自由的成果,然而卻又因著民主自由而遭人所棄,如果時空轉換,他會同樣拋家棄子,甘心被烙上這一片圖騰嗎?這一身的青字對他到底是保護?還是責罰?
一回與學生討論到某些海洋生物的研究計畫中,為了解大型迴游性魚類的遷徙情形,捕獲時會在魚身上做記號,等到下次再度捕獲,便可了解它們在海洋中迴游的途徑,例如鮪魚或旗魚,生命力十分旺盛,甚至可以跨越太平洋及大西洋。當時我突然有種很深的感覺︰這些老兵身上的圖騰,也許就是造物者的人類歷史實驗,烙下記號,好看他們聚散何處,是存是亡。
有個年輕的學生向我誇耀身上漂亮的刺青,與某位藝人刺的相同,顏色刺功都好,的確漂亮。只是我不由得想到藍鰭鮪身上的記號,又想到父親身上的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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