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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曠古的噪音〉,混合媒材、紙,55公分×76公分,19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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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的波濤
文◎裴在美
去年人家給的一張禮物卡,整整在抽屜裡擺了一年多,直到夏天才有時間去消費。
Nordstrom算是比較像樣的百貨店。看他們的商標以及店內到處都大大打著BP這兩個字母,簡直不知所云。
去到一個層樓間,試了幾件衣服,都是鬆垮垮,拉塌塌的那種型。衣服的標牌就叫:破爛The Rubbish。買的恤衫上附一張小條,寫著:
破爛恤衫──穿破它!要它掉色,變成破爛,獨特以及不完美。
結果這變成我最喜歡的一件衫子,透明的薄棉料,細如絲的棉紗。
觸感有絲的輕薄,但又比絲來得軟而綿。
孔雀藍+湖水綠:一種印度的靛青。真的很漂亮。
至於BP嘛,很簡單,原來是Be Proud of:引以為傲。真有夠故弄玄虛的。
破爛+不完美──這大概就是所謂觀念消費吧。商業設計上講的niche──講究捕捉某個特定的小小範疇。抓住了,表示外在的實體(商品)已淋漓盡致地代言其內在的精神和想法。這個想法,往往由一個小點子出發,點子切割得愈小,也就愈精緻貼切。
不只是商業,現今彷彿人人都在尋求一個與內在對應的實體,標號或通路,尋找自我的niche。無分商業藝術,男或女,單身或已婚。人也像是植物那樣,起碼有一半深植地下,地下根莖乃是內心。儘管重心深埋內心世界,內心卻又不時呼號著要現實貼切的對應。比如生命的熱烈體現在食物麻辣的偏好和政治極端的實踐上;某種不足或怨懟化為嗜好猶有甚者發展成為怪癖;空乏和單調更不用說了,衍生出這個花花世界各式各類的千萬種花樣。現實乃是內心最有力的佐證,單是內心想想是不成的,必須在現實世界中找到對應的符碼,找到那個niche!
由於建立網站而需要在首頁上寫幾句話,下筆寫完才發現,這大概也就是我的niche了吧。
人其實相當程度是活在內心的世界,我們也活在一個符號的世界,漢字這個符號的對我的意義,便是故鄉。
可能由於所謂的故鄉,對我而言從來都是難以釐清,倒錯、混亂和多變的。因此,象徵化了的故鄉──漢字,便取代了地球上某一城鄉和某個座標的定點。這樣無論如何我都可以不斷的回去,回到一個形似內心的符號世界之中。在那裡,有根深蒂固天長地久的自在和滿足。
導演柯波拉的女兒Sophia Coppola編導的一部電影《愛情,不用翻譯》(Lost in Translation)讓許多人感到沉悶異常,簡直看不下去。為什麼?極可能因為他們沒有獨自待在異鄉(單獨被空投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國度)的體驗;沒有經歷過被異種人群、異文化語言;既重重包圍又遠遠隔離的經驗。
電影講一個美國中年男演員,因為去東京拍攝一組威士忌廣告片而產生一連串文化語言人群的隔閡和差異,加上獨自待在旅館的枯燥與異置感,使他有如置身外星。
飯店裡,他邂逅了同樣是美國來的一個年輕女孩。終於兩個既孤單又被異置的靈魂相遇了。這部電影的寫實功夫便在沒有公式化和俗套的羅曼史。下了工,他照常孤鬼般回到旅館,機器人一樣乾巴巴冷清清地吃飯,喝酒,游泳,運動,洗澡,睡覺。打電話回家,即使聽見配偶和孩子們熟悉的聲音;曾經所屬的例行家庭事物,一切卻又都那麼遙遠和不著邊際。不僅根本插不上腳,還顯得額外多餘。想電話中多聊幾句吧,亞洲的深夜正好是美國的白天,家人正趕著他們白日匆忙的行程,上學的上學,遛狗的遛狗。只有掛上電話,把自己再度關進被放逐和隔離的空間。只有隔膜和苦澀是屬於他的:身置異鄉的被排除感;層層包圍的寂寥;工作之餘肉體的乏累和心靈的空虛;走在人滿為患、車水馬龍的街道上;感到的卻是異置、沒重心、無依無憑和飄零。沒有經歷過的人,哪裡能夠知道?
一九九九年我回來拍九二一地震紀錄片,一待三個月,每天工作到十五個鐘頭以上,剪接更是磨人。隻身走在台北車塵煙硝的街上,人群壅塞,周身籠罩的卻是巨大的異置和孤寂。然而這是我的家啊,我在心底大叫。沒想到回來了,卻無可避免地成為異鄉人。我完全知道這部電影在說些什麼,但它也只能說出我一半的悵惘。
很多人感到這部影片乏味,不知所云。遊輪上一群結伴外出旅行的婦人看完,頻頻搖頭:「簡直看不懂,大概有些東西沒抓到吧?」是的。看不下去這部電影,或許正是他們的幸運。
現在愈來愈多人對小說和虛構故事失去興趣,多數人(尤其男人)的看法普遍是這樣的:寧可看非小說類的書,傳記、歷史、政治、自然、紀實……什麼都好,別是小說就行。他們認為從某個傢伙腦子裡虛構出來的東西基本上是沒有意義的。
韓國導演金基德的新作《3 Iron》(譯名:空屋情人),大概自是繼蔡明亮之後,再次完全是從某個或某幾個傢伙腦子裡虛構出來、卻這麼有看頭有意思的電影。年輕男人不斷偷開門鎖潛入外出渡假人家的空屋中,他進去並非偷東西,卻彷彿是把這件事當成一件作品來做,每進駐一家便自拍一張照片,留影存證。
他以這種獨特的流浪方式認真生活──那樣賣力地跪在洗澡間地上搓洗陌生人的骯髒衣物,用心修好人家壞掉的鐘錶和玩具,戴上主人的拳套對著鏡子比劃,洗完澡穿上人家的浴袍躺在沙發上專注地看電視然後睡著,他甚至還埋葬了一個獨居死去的老人──如此游離品嘗不同人家的住房和特色。而這其實是非常具有野心的癖好,以自我實踐的方式實際體察不同的人和他們的生活。
在一座大房子裡他遇見一個受丈夫欺凌的女人,兩人因此變成情侶。這對情人之間沒有任何對話,有的是十足的默契,好比活在一個共同的內心當中。男主角後來被關進監牢,女人被迫回到丈夫身邊。在監牢裡,他練就一種心靈術,成功地回到情人身邊長相廝守。但也許他死了,遊走四方的是他的魂魄,沒有人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影片完了打出一句話:
不知道我們生活的是現實,抑或是個夢境。
很多時候,真是這樣的。
加勒比海遊船回來,都幾天了,腦子裡還存留艙房長窗外深藍湧現的大海,行船波濤的聲響。黃昏時候,傍著船舷極目四望,希望能夠看到魚隻。終在半透明深藍凝膠的海水裡,見得兩條魚。一尾淡淡黃褐色,似有斑點,形如小鯊,從容自船側優遊。另一尾,在較遠處,黑色脊背,更像鯊魚,以弧形露背的姿態沈浮水面,一共浮上來三次。想再看,船行過,看不到了。
風吹起的時候,衣襟飛揚。這才發現,衫色正如拍打船舷的浪濤,同是那種濃重而清冽的印度靛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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