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流亡與追尋,疏離與介入
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詩人的夢與現實
◎李敏勇 圖◎歐笠嵬
在中東諸國的詩人中,我曾接觸的是原籍敘利亞,後來成為黎巴嫩公民的艾杜尼斯(Adonis,1930-),巴勒斯坦的達衛許(M,
Darwish,1942-),以及以色列的阿米迦(Y,Amichai 1924-2000),拉薇簆薇特苣(D,Raviko
Vitch 1936-)。中東的阿拉伯國家詩人,在阿拉伯文學的輝煌傳統以及近現代特殊政治現實中煥發光彩。而巴勒斯坦和以色列,各自都有詩歌的豐厚遺產,在當下的政治現實中又交織著各自建國運動相互衝突的火花,特別令人注目。
當代世界詩歌的焦點,在東歐自由化以後,應該就是中東了。在此之前,拉丁美洲和非洲都曾經因為特殊的政治課題而激發出動人的作品火花。現在,拉丁美洲和非洲政治都相對平靜了,中東問題不只在政治也有在文化上激盪,特別是美國紐約的九一一事件,以及延伸至今仍未平息的伊斯蘭極端主義的報復行動,美國進兵伊拉克,還有以巴之間猶未真正解決的爭端。詩人與詩,在中東這個重視這種文學類型的諸國裡,充滿了喻示的訊息。艾杜尼斯、達衛許和在生時的阿米迦,都常常成為研究、接觸的對象。
就說以色列詩人阿米迦吧!在他的國度裡,他幾乎被視為以色列的心靈。以阿戰爭時,為國陣亡的以色列軍人葬式裡,常常朗讀阿米迦的詩。歷史是他詩的重要主題,他詩裡有自敘傳和諷喻的特質,意義飽滿而充實。他不諱言自己「被政治主題絆住」,因為每一個生活在以色列的詩人,不管右派或左派,都在政治壓力之下,充滿存在的緊張,個人的歷史實則在大歷史之中,而且合而為一。
一九四八年以色列,在他們原先被逐出的阿拉伯迦南地──巴勒斯坦地區,建立國家,這是猶太人復國運動歷經長期顛沛,在二戰的大浩劫之後,一個縫合傷口的建國運動。以色列詩人,有許多是來自歐美許多原已成為不同國度人民的猶太裔詩人。阿米迦就是出生於德國的猶太人,說德語和希伯來文。他是二戰前即已和雙親移居巴勒斯坦地區,二戰時曾參加英軍在在阿拉伯的戰鬥行動,以阿戰爭(一九四八年)時,他是突擊隊員。阿米迦是一九五○年代開始發表作品的。如果,他還在德國,意味的是流亡和疏離,成為以色列國民則是追尋和介入的歷程。
因為什麼呢?因為責任。阿米迦有一首詩,陳述了他的責任觀,這也是許多以色列詩人的信念。
「我們盡了責任/我們和孩子們出去/在森林採集蘑菇/那些林木是我們年幼時種的/……/而在光明之子和黑暗之子的戰爭中/我們愛善美並且減少黑暗/而恨痛苦之光。」──〈我們已經盡了我們的責任〉,阿米迦
這是一首四十二行詩的一些意象。責任,是追尋和介入才可以實踐的,交織著猶太復國運動的長期歷史流離和二戰時被納粹大屠殺的悲慘事歷,以色列詩人的作品經常常吟詠未癒合的傷口,並且在傷口描繪某種願景的圖象,帶有悲傷、痛苦和希望。在巴勒斯坦詩人吟唱他們失去國土的悲歌時,以色列詩人吟詠護守他們國土的心聲。
拉薇簆薇特苣這位女詩人,則以一種特殊的憐憫之心,流露同情的聲調。曾任教師、新聞記者的她,也是兒童讀物作家,出版過小說。在她的一首詩〈正午的鳥聲〉,她以「白天和夜晚/天空是交給牠們統治的/而且當牠們接近海濱時/這海濱也是牠們的」來描寫鳥群,對照人類的爭端衝突。她詩裡的溫柔字句,真摯動人:
「你希望你死去或活著/其他人也一樣/有一個你愛的國家嗎?或一個字?/你當然記得的。」
──〈當然你記得〉,拉薇簆薇特苣
追尋,並且介入。但詩與政治畢竟不同的,政治上的制壓與攻擊,在詩人的視野裡是憐憫與撫慰。詩不是砲火,而是傷口的繃帶。以色列詩人和巴勒斯坦詩人,在國家衝突中仍然有文化上連帶的聲音,那是一種對於和平的憧憬,那是善美的追尋。
從一九四八年建國以後開展的以色列當代詩歌,從一九一○年代出生詩人、一九二○年代出生詩人、一九三○年代出生詩人,已經嶄露頭角的已到一九四○年代、一九五○年代,甚至一九六○年代詩人。阿米爾.歐爾(Amir
Or,1956-)已是出版七本詩集並有作品被譯到其他語言的新秀詩人,研究哲學和宗教,對於古老神話有興趣的這位以色列詩人和許多用希伯來語寫作的該國詩人一樣,對於歷史與文化主題的觀照極為重視。
「路人啊!離開小徑一會兒/在莓果樹和葡萄藤之間坐下來/水和樹和石頭這麼白/就在這兒我,一個男孩,一個王,躺著/我的臉冰冷如大理石,我的手,我的腳/我穿戴羊齒植物和落葉/我也未曾遠離家鄉/我也曾活著而且呼吸生息/路人啊!離開小徑一會兒/壓碎我臉上的野莓。」
──〈墓誌銘〉,阿米爾.歐爾巴勒斯坦地方在一九四八年以色列建國時,被猶太人占領,巴勒斯坦的阿拉伯人失去自己的土地,他們的土地成為以色列的屯墾區,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紛爭在國家常理和現實裡,勢如水火。在衝突和對立裡,詩人發出撕裂心靈的聲音,以色列經常派兵襲擊反抗的巴勒斯坦,而巴勒斯坦的獨立建國運動也鍥而不捨地展開在故土重建自己國家的努力,並在境外的阿爾及利亞成立巴勒斯坦國,阿拉法特生前領導的巴勒斯坦建國運動與以色列控制的巴勒斯坦地區共同協力,追尋自己的國家目標。
當以色列不斷有來世界各地的猶太人加入時,巴勒斯坦人相對地流亡在阿拉伯諸國,或到歐美其他國家。在流亡和追尋的對照裡,巴勒斯坦詩人比起以色列詩人有著不同的經驗,他們的追尋和介入更深切地和疏離和流亡關聯著,既疏離和流亡而又追尋與介入。
巴勒斯坦詩人參與巴勒斯坦解放運動的例子很多,著名的詩人達衛許就曾是巴解(PLO)執行委員會的成員。經歷過長期國家不被承認,沒有真正國土的處境,但巴勒斯坦的詩人們將他們民族的流亡和追尋、建國的意念、悲哀和歡喜,呈顯給世人感受、傾聽。一九九○年代初,世界上多數國家承認巴勒斯坦;一九九八年,聯合國更以壓倒性的多數通過一項將巴勒斯坦代表國地位升格至準國家等級的決議,之前巴勒斯坦領袖阿拉法特還與以色列總理拉賓同獲諾貝爾和平獎。
達衛許的詩,是巴勒斯坦的聲音,深刻透露的流亡和追尋。他以獨特的角色介入政治,在阿拉法特許多向世界發表的度人演說中都有他的參與。儘管達衛許認為自己不是政治人物,而是對真實有特別寄望的詩人,但他的參與和介入發揮重要的政治影響,不只在巴勒斯坦,也在阿拉伯世界有重要的地位,以色列人也會傾聽他這樣的詩人的聲音。
「登記上去/我是阿拉伯人/你們偷了我耕種的土地/而你們留給我們和我所有孩子的/除了石頭外一無所有。」
──〈身分證〉,達衛許
「不要對我說/我是否願做一個阿爾及利亞麵包商人/那我也許會和叛徒歌唱/朋友啊,我們的土地並非不毛之地/每個國家創立有時機/每個黎明對一個反抗者而言是一個註記」
──〈祈願〉,達衛許
「你們有你們的勝利而我們有我們的/我們有一個國家/一個我們只隱隱約約看得見的國家。」
──〈我們走向一個國度〉,達魏許
達魏許曾經號召包括索因卡.奈及利亞(W,Soyinka,1934-)這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和許多世界知名詩人、作家、導演為巴勒斯坦遭受以色列的破壞攻擊仗義執言,挺身而出。儘管他在以巴簽訂和平協定的一九九三年就脫離PLO,但他一直都是巴勒斯坦最堅定的聲音。
巴勒斯坦的現代詩歌源於近代殖民侵占下的覺醒心靈,二戰後列強瓜分巴勒斯坦讓以色列建國的歷史更形塑了巴勒斯坦詩歌的現實情境,既是阿拉伯世界的聲音,又有巴勒斯坦獨特的聲音。這樣的聲音,在年輕世代的詩人嘎山.扎克唐(Chassan
Zaqtan,1954-),也遺傳下來。
「他為我們指引……/就這條路/然後消失/爆炸之後/房屋的殘骸裡/他留在牆縫的手指/仍然指引著/就這條路/這條路。」 ──〈嚮導〉,嘎山.札克唐
「黑暗殺害聲音/從石頭發出的/窒息在井底的蕁麻叢裡/而叫喊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從樹林的黑暗之心轟響。」
──〈黑暗〉,嘎山.扎克唐
嘎山.扎克唐這位較年輕世代的巴勒斯坦詩人,也有參與巴勒斯坦解放運動的經歷,一如他的前行詩人達魏許。而在巴勒斯坦的解放運動組織裡,也有文學雜誌,詩歌更是他們國家和他們民族能夠共同諦聽的聲音。〈嚮導〉和〈黑暗〉,都有死亡的意象,都有破滅意象,反映巴勒斯坦的處境,他們的詩歌是血肉化的經驗,觸動生命中嚴肅的課題。
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中東問題核心的一部份,他們的詩歌肇源於特別重視詩的文化藝術傳統,又發生在最壓迫切的生與死衝突際遇。這兩個國度的詩,之所以被世人重視,除了他們的現實處境,也因為他們透過詩探觸課題的藝術能力。
在流亡與追尋、疏離與介入之間,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詩人的夢與現實,交織著語言的亮光,成為探視黑暗,尋找願景和出路的地圖。既是流亡,也是追尋;既是疏離,也是介入。當以色列詩人的詩在陣亡軍人的葬式中被朗讀,當巴勒斯坦詩人的詩在苦難的人民之中被吟誦,詩成為活生生的存在,連帶著詩人與大眾也連結著集體的精神史與個別的精神史。
●
本刊長期徵求文學作品,來稿方式有以下三種:
e-mail:reading@libertytimes.com.tw(請傳純文字txt檔)
傳真:02-26561064
郵寄:11492 台北市瑞光路399號15樓 影藝中心自由副刊收。未經採用者如欲退稿,請附回郵信封。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