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彎十八拐〉◎黃春明
廢話產業

有一年朋友從日本回來，他帶著禮物來造訪，在他還沒亮出禮物之前，竟然要我猜。不過他先告訴我是一只扁平、像一般鮪魚罐那樣的大小，當然不是鮪魚罐。

我心裡想 ，這個年頭罐頭食品普遍得很，送一只罐頭算什麼禮物。我向他再確認是一只罐頭之後，我就往高價位的內容去想。最後我只能想到魚子醬。他說不是。那麼就是鵝肝囉？他笑我沒見識，他說魚子醬和鵝肝醬是用玻璃罐裝的。後來我想到了，我很有把握地說是菸草，因為我抽菸斗。他說菸草他另有準備。我覺得太費力、不猜了，他才拿出那一份禮物。我一接手，像拿到空罐，仔細看標籤才看到上面寫著「富士山的空氣」。我著實驚奇，驚奇生意人連富士山的空氣也可以裝出來當商品賣錢。

當然在富士山上是不會有工廠，縱然在平地加工，也不會到山上去裝大量富士山上的空氣下來分裝。於是查看罐子的前前後後，看能不能看到Made in China，結果沒看到製造地點和時間。其實它製造的地點已經可以判斷絕不是富士山上，更可以判斷，它的內容絕不是富士山的空氣。但是在這大眾消費的社會，商品化的社會，為了滿足虛榮心，商品化的領域，連人都可以物化成商品換成錢的。就是真正在富山上設廠採收山上的空氣，真材實料做成「富士山的空氣」的罐頭又怎麼樣？

其實讓人傾瀉廢話、打發時間的方便也可以商品化。十五年前，上世紀的九○年代，是資訊情報技術革命的時代，人們慶幸情報技術的發達，擴展個人的自由又多元的知的領域，例如手機。四、五十年前，為了打一通長途電話，就得跑遠路到電信局，先掛號登記。在那裡要等半天，等到櫃台的人叫號，說某某某地方的電話接通了，請到某號電話機講話。來打長途電話的人，都是有要緊事，或是不得已才來的。他拿起話機通話時，有兩個問題考慮，怕對方聽不清楚，怕計時通話，時間拖長。所以講起話來又大聲又快。後來進步了，有電話亭和在家裡可以直接打給對方，但是那也得要看對方有沒有在電話旁邊。

現在更進步了，人手一機，帶著電話到處走，有人找你，你找別人，只要手機一按馬上就可以通話，這是何等天方夜譚的方便。方便到有些先生感到被麻煩的太太拴住了，他只要聽到太太問他，你在哪裡？在做什麼？明明沒做什麼壞事也會火大。其實，我們帶手機之後，我們的通聯，我什麼時候在什麼位置，在基地的話庫裡都可以查收到。如果對方把我們當做敵人看的話，手機是他很厲害的武器，因為行蹤言行都被掌控了。諷刺的是，我們像是得到更多的自由，卻傷失了隱私，背後還有老大哥在監視你。

就算還沒那麼嚴重，但是我們處處聽到在身旁打手機的人，聊他們的廢話；真的是廢話為多，只要你注意聽就知道。當我們在車上好容易買到一張有位子的票，前後左右都有人在講手機時，如果你還可以若無其事，你已成為一半的無敵鐵金鋼，不怕魔音穿腦。這些電訊企業的營業額，從消費者的廢話賺來的為最大宗吧。

看樣子，這樣商品化的社會，可洽商林志玲做商標和商品，用罐頭裝沼氣，叫做林志玲的香屁，也可以大賣特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