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仔尾囝仔

◎王拓

夏天一到，整個八斗仔漁村就活蹦熱鬧起來，八斗仔人的生活節奏也變得快速、忙碌，充滿了秩序和活力。這種生活的節奏明顯地跟隨著漁船的進出而起落。

下午，太陽才稍微向西邊的天空偏斜，還保持著炎炎火燙的高溫，就到處可見裸露著褐赤色的寬厚結實的胸背的討海人，邊吆喝著邊忙碌地準備出海。

「嗨嗨，讓路讓路！被撞倒不要怪我。

」水旺父子一前一後扛著漁網吆喝著，旁邊還有四個人協助，也各自用雙手挽住一部分的漁網走向船邊。

「喂喂，不要擋在路中間啊！」挑著兩只大電池的阿海也跨著大步大聲說。

連老人、婦女和兒童也都到海邊船邊來幫忙。

「阿盛仔，幫忙把你阿爸的便當拿到船上去。」「水旺仔，船上的電池夠用嗎？不要忘了也要帶一組備用哦！」水旺伊爸幫忙把漁網在船上安置好，站在岸邊大聲叮嚀。

「喂喂！阿海仔，你娘哩，船頭歪掉了，怎麼不顧好呢？快要撞到我們的船了啦。」「安啦安啦！你不要緊張！恁爸又不是第一次出海。」「船上的漁具都帶齊了嗎？千萬千萬，不要半路又折回來了。」阿海的父親望著手持撐桿在操船的兒子大聲說。

「駛你娘，還不趕快去報關，別人都出海了，你還慢吞吞的。」較遠的一條船邊傳來一陣咒罵：「幹伊母哩，叫你別喝酒，你不聽，喝醉了就睡到現在才來！你是老爺啊？駛你娘！」當太陽漸漸把西邊的天空染紅了，海鳥成群地在海上盤旋飛翔，八斗仔的漁船也一艘艘駛離了八斗仔的岸邊，在大海中留下一道道明顯的水痕。

這個時候，王宏特別喜歡獨自坐在防波堤上，望著天空和大海，望著一艘艘漁船後面拖曳的水痕，想像著遙遠的海天相連的地方，再過去到底是哪裡呢？如果能像天空中飛翔的海鳥，是不是能望得更遠更遠，就知道那天海相連背後的地方了呢？海上的船影漸漸都消逝了。海鳥也不知飛往何處去休息了。大海又恢復了它慣常的平靜和冷漠。黃昏的淡灰的暮色逐漸從海上和沙灘升騰起來，像早晨的霧氣那樣，逐漸向四處擴散。暮色愈來愈濃了，淡灰色的大地逐漸轉成濃灰，再漸漸變成一片灰暗。王宏在黑暗中遙望海上的漁船一盞一盞亮起的燈光，直到滿海的漁火與滿天的星光互相輝映。直到沙灘那邊突然傳來母親的呼喚：「阿──宏──啊──回家囉！」他才站起來，向沙灘那邊奔去。

「你這孩子，要做海仔尾囝仔是不是？連吃晚飯都不會回家。」金水嬸責備著，「要做海仔尾囡仔你就去吧！也省得阿母替你操心。」「阿母，我本來就是海仔尾囝仔啊，你不是從小就這樣叫我的嗎？」「什麼？這是阿母罵你的話，你還以為是稱讚你啊？」金水嬸打了一下他的屁股，笑著說：「你整天在海邊、在沙灘蹦來蹦去，連吃飯、睡覺都不知要回家，就像沒人要的孩子。這不是海仔尾囝仔，是什麼？」王宏吃了晚餐，臉不擦手腳也不洗，也不顧夜已經黑了，又一溜煙似地跑出去了。

他喜歡在夏天的夜晚躺在沙灘上，仰望星光滿布的天空，數著天上的星星。

經太陽曬過的沙灘還溫熱著，海風也微微地吹，他覺得很舒服、很自在，常常不知不覺就在沙灘上睡著了。直到捕魚的船隻為了搶新鮮能賣個好價錢，半夜裡載著漁貨回來。在船岸邊與魚販討價還價的聲音，以及挑魚的人的吆喝聲，才把他從睡夢中吵醒。

這時，做魚販生意的萬發叔家門前的大灶已熊熊地燃起火來，灶上大鍋裡的海水也熱滾滾地「呼嚕！呼嚕！」地響。那個身體健壯得像男人般的萬發嬸也站到灶上，張開雙腿半蹲著，雙手抓住圓形大魚籃的繩子，小心翼翼地把魚籃放入熱鍋裡，雙手快速轉動起來。鍋裡的漁籃跟著她的手勢向左轉又向右轉。

這樣，漁籃子的魚才容易熟，也才容易熟得平均。旁邊有兩三個婦女在幫忙把煮爛的、肚皮破裂的、或已沒有頭的魚挑出來，丟到一個小籃子裡。

王宏悄悄地揉著疲倦的惺忪的眼睛，呵欠著走過去，從小籃子裡挑出較大的一條魚吃了起來。

「噯呀，你不是金水嬸家的阿宏嗎？」幫忙撿魚的女人說：「怎麼三更半夜還不回家，難怪你阿母說你是海仔尾囝仔。」「好吃吧？很鮮的魚喔！」萬發嬸望了望王宏，大聲說：「你愛吃就拿，免客氣！」「好吃！」王宏邊吃邊說。但是，吃了三條，他就膩了。

「吃飽了，就趕快回去，你阿母找你哩。」萬發嬸忙著煮魚，好心地說。

不遠的地方連續傳來兩三艘漁船進港時引起的喧譁嘈雜的人聲。

已經深夜的八斗仔，因為漁船載了許多魚貨進港，仍然顯出喧鬧、快速又忙碌的活力。

夏天就屬於像八斗仔漁村這種討海人的季節。

每天早晨五、六點鐘的時候，灰黯的天空和海洋剛被好像從海底冒出來的光線慢慢地滲透成灰藍的顏色，海上遙遠的地方就開始出現幾點灰黯的船影，慢慢向八斗仔的灣澳移動。

漸漸地，天光更亮一些了，漁船的形狀更清晰可見了，八斗仔的海上、岸邊和沙灘又開始了另一種形態的熱鬧和喧譁。討海人站在舺舨上互相大聲地詢問：「怎樣？昨晚成績還不錯吧？有三百斤嗎？」「無啦，三百斤？半夜駛船回來，伊娘哩，才一百八十幾斤而已。」「會不會被魚販搶了秤頭？我們的船在你附近，看你拉網時，船身都打斜了。」「那你們呢？捕了多少？」「我們較歹運，連下了幾次網，我看有近百斤就不錯了。」「那總比什麼都沒有好。」船靠岸，討海人就紛紛忙亂著挑起濕漉漉的漁網和電池，「嘿呀，嘿呀」地走向沙灘上的網架，和那間漁村裡僅有的充電房。

船主們從艙裡撈起一晚的漁獲，在岸邊平均地分成幾堆。然後，隨手從地上撿起廢棄的乾枯的樹枝或草繩，掐成幾段抓在手上，「來抽籤吧，最長的先拿。」「阿爸，我也要抽！我也要抽！」「好吧，阿雄來幫阿爸抽。」大家都抽完了，就比長短。

「哇！阿雄抽到最長的，那，你先選吧！」「都差不多了，沒什麼大小份。」船主笑著說。

依慣例，船主通常兼船長要先拿一半，另一半才由其餘的人均分。個人拿了自己的一份，回到家裡再把較大的、較好的魚挑選出來，拿到街仔去賣，也有人提著魚籃子到發電廠的宿舍邊叫賣。剩下的一點才留著自家食用。

王宏家的漁船只是一艘小舢舨，金水通常都默默地把船推到淺灘的地方。當有人問起︰「捕了多少啊？」他總是笑笑地說：「還好，還好！四、五十斤啦。」「那也不錯，賣個近百元沒問題啦！」每天清晨，王宏和母親一定會站到岸邊等父親的舢舨回來，再幫忙曬那張小小的漁網。然後跟在母親後面挑著魚到街仔去賣。

「現撈的魚哦，新鮮的！很好吃哦！」他沿街喊著。

「阿宏好能幹，以後，學校畢業，可以去學做生意。」媽媽常笑著這樣說。

「不要！我要去捕魚。」「捕魚有什麼好的？窮苦一輩子，」媽媽說：「你要害你妻兒跟你艱苦一輩子嗎？傻瓜！」金水嬸始終堅信，只有讓孩子念書才能改變命運，才能出人頭地，才不會像他們的父親那樣一輩子做討海人，一輩子貧窮困苦。學校畢業後可以去學做生意，可以去公司上班，不會像討海人這樣，到了冬天甚至連三餐都吃不飽。她的幾個孩子，都還爭氣，都很會念書。前面三個兒子都出外去上班了，老四水產學校高中部也畢業了，當兵回來就可到商船工作。

老五現在也讀水產學校初中部。就剩下這個最小的兒子阿宏，最令她操心。從小頑皮搗蛋又逃學不念書，整天整夜山上海邊，野得常常看不到人影。但是，說也奇怪，每次考試他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其實王宏不是不喜歡念書，他只是在屋裡坐不住。他覺得老師上課太無趣了。所以他寧可在沙灘用水罐子灌沙蟹，到海邊釣魚，或在海裡潛水採石花、撿海膽、標魚。這些都是八斗仔的孩子們最喜歡，也最擅長的事情。

夏天一到，他們都會呼朋引伴，成群結隊到八斗仔山延伸入海的山岬海岸，他們習慣稱做「浪水角」的地方採石花、撿海膽。因為那裡海潮較急，海浪較大，所以海底的石花也比較茂盛，海膽也比較肥沃。那個地方對小孩子來說，其實是滿危險的，就曾經發生過外地來的高中學生被海浪沖走的不幸事件。但是，八斗仔的孩子們就喜歡在大海裡玩這種危險的遊戲，甚至在颱風來臨的前夕，風浪較大較高的時候到浪水角的大海衝浪。有一次，王宏的父親金水聽說他又去浪水角衝浪了，就提著扁擔在後面追打他。

「你娘哩，你愛死不要命，令爸就把你打死！」還好王宏跑得快，加上人矮個子小，躲到山岬的大石夾縫裡，父親就找不到了。

那一次還好他沒有下水，那個比他年齡大了五、六歲，叫臭殼的大哥，平時的潛水技術是全八斗仔最好的，就是那次在浪水角採石花時被海浪沖走了，隔了三天，他的屍體才在台北縣的鼻頭角的海岸被找到。聽到這樣的消息，他心裡不得不感到幸運和恐懼。那一天的海浪確實比平常兇猛，他自知可能會有危險，因為他曾在比那次風浪還小的時候，遇過差一點被海浪沖走的經驗。

通常當海浪湧起來衝向岸邊時，他都會憑經驗乘著水勢自海底浮起來，後面一定還會有接續兩、三陣的浪頭會把他衝到岸邊。然後，當海浪急速向大海後退時，他就必須快速地再潛入海底，眼明手快地緊緊抓住海底的石頭，才不會被海浪沖走。

當海浪再度湧起衝向岸邊時，他又再度乘著水勢自海底浮起來，讓大浪帶向岸邊。

但是那一次，當海浪急速後退時，他潛入水底，竟然來不及抱住海底的石頭，一下子就被衝出老遠老遠。他回想起來，都還心有餘悸。就因為有那次的經驗，再加上那天父親在背後咒罵追打他，所以一看到那樣兇猛的海浪，他就有些心虛膽怯了。

如果他也貿然下海的話，說不定他也會跟臭殼大哥一樣被海浪沖走淹死了也說不定。

自從那次事件以後，除非大海風平浪靜，否則他就再也不去浪水角玩衝浪了。

夏天八斗仔的沙灘到處看得見用竹竿搭建的簡單的網架，網架上連綿地掛著褐紅色的漁網在炎赤火熱的陽光下曝曬。沙灘上也到處鋪著草蓆，草蓆上均勻地鋪著一層昨夜煮熟的魚。婦女們戴著斗笠，拿著竹桿在草蓆上替曬的魚翻身。魚必須曬得均勻，才能曬得乾透。把魚曬成魚乾後，有的拿去基隆街仔賣給店舖，有的用陶缸收藏起來準備冬天食用。

夏天的八斗仔也是石花盛產的季節，所以沙灘的草席上也有很多曬的是赤褐色的石花。曬乾的石花價錢高，曬乾的石花若再經過淡水漂洗，便漸成白色透明，可以煮成石花凍。有些漁村的婦女就在海邊向外地來游泳的人兜售石花凍。

因此八斗仔的夏天，整個漁村便瀰漫著魚腥和石花海藻混合著大海腥鹹的特殊味道。再加上八斗仔的男人不論大小，都習慣打赤膊光裸著上身，工作或遊戲時的汗水流滿全身。陽光曝曬著大地，連沙灘上的細沙都熱燙得使打赤腳的孩子受不了，只能跑到網架下躲藏，或跳入海裡在水中喘息。

這時，大人們早上捕魚回來，都還在睡覺。王宏便經常偷偷地把父親的小舢舨划出大海。他很早就學會獨自操作舢舨的技術。或用兩支槳掛在舢舨的兩邊，雙手搖槳；或用一支櫓槳掛在船尾，單手搖動櫓槳，舢舨船便平穩地在海裡航行了。船上有一個直桶似的探照鏡，底部是用玻璃做的，放到水裡，海底景象便都清晰可見。

各種不同顏色、不同大小、不同種類的魚、蝦、蟹在海底遊走；各種不同形狀、不同顏色的海底植物在水裡搖擺張揚炫耀它們的肢體；各種不同形狀和顏色的海底礁岩、石頭也靜默地展現它們的瑰麗。王宏從小愛極了這樣的海底世界，神祕、豐富、玄奇、瑰麗。

那是戒嚴的時代，所有八斗仔的漁船進出灣澳都必須向警備總部的檢查哨報准。

出海時規定一種燈號與旗幟，入港時又要換成另一種燈號和旗幟。如果沒有旗幟和燈號，或旗幟燈號錯誤，岸上的哨兵就會向漁船開槍。王宏的一位同班同學陳正夫的父親就是在漁船進港時插錯了旗幟，結果就被岸上的哨兵用槍打死了。所以，沒有報准的漁船，只能在灣澳裡活動。王宏的父親就常三申五令警告他，「令爸的船仔，你不能亂划喔！這些中國兵仔，打死人是不賠命的，我告訴你！」有一次，王宏又把父親的舢舨偷偷划出去了。船還在灣澳裡，他就把船錨投進海底。他在腰上綁了一個裝石花的網袋，手上拿著哥哥替他用竹子和橡皮做成的標槍，腰上還另外綁了一條繩子，另一端繫著一只大水桶，那是放海膽用的，便縱身躍入海裡去採石花、標魚、撿海膽了。等他爬回船上時已非常疲累，便在船上仰躺著休息。船在海上一晃一晃地，他不知不覺就睡著了。這時，或許是因為船錨在海底沒有抓緊石頭或沙地，在微風中竟無聲無息地向外海漂流。

突然，他在睡夢中聽到驚天動地的「碰！」的一聲巨響。

「回來！回來！要開槍喔！」檢查哨的廣播聲從岸邊傳來。

王宏翻身一望，嚇得臉都發白了。船已超出警戒線很遠了。他趕忙拉起船錨架起雙槳，拚力向前划動。但是，潮水的方向剛好向外海流動，他划了許久，船卻愈漂愈遠了。他又緊張又害怕，一面拚力划槳，一面忍不住就「哇哇哇」地哭了。

突然，一艘裝了馬達的漁船急速從灣澳那邊開過來，船首站了一個軍官，手上拿著手提麥克風向他喊話，「回來，回來，不准動！」後面站了一個阿兵哥肩上頂著一把長槍。

「我划不動啊，我划不動啊！」王宏奮力划著槳，大聲哭叫著。

「報告隊長，好像是個娃娃。」那個持槍的阿兵哥把長槍放下，朝王宏大聲喊著：「喂，小娃娃，不要動，不要害怕！俺帶你回去。」那個持槍的阿兵哥原來是個山東老兵，叫林長貴。他的左臉頰有一道明顯的刀疤，據說在大陸打戰時被日本人砍傷的。因為這個海上事件竟然和王宏成了好朋友。王宏常常到檢查哨找他，他就會叫王宏在隊上和他們一起吃飯。王宏很愛聽他講在大陸和日本人、以及和共匪打仗的故事。

「俺十八歲時，日本鬼子把俺的村莊燒了，俺的父母兄弟都被日本鬼子殺了，俺的新婚妻子和剛生下的兒子也失散了。俺找了好久，沒找到，也許也被鬼子殺了。俺就去當兵，殺鬼子報仇。」他一喝了酒，就不斷地重複他的故事。

臉上的刀疤就變成一條紅色的小蛇般黏在臉頰上，使他的臉變得有點凶惡、恐怖。

他的脾氣很暴躁，常常和來檢查哨報關的討海人爭執吵架。但是他卻對王宏非常好。王宏覺得他是個好人。不久，他的部隊移防到別處了。從此，王宏就再也沒見過他。但是，每當王宏獨自坐在防波堤上望著大海胡思亂想時，有時候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起他，內心就會升起一種溫暖的懷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