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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在阿魯吧
第一屆 林榮三文學獎 短篇小說三獎

◎賀景濱 圖◎唐壽南

■賀景濱,1958年生,對一個還不是很了解自己的人,該怎麼介紹自己呢?這麼說吧:他是一個不太實際的人,常常沉溺在自己的幻想中。幹了二十多年的編輯,以為可以像孔子那樣,成為編輯家,到頭才發覺一場空。喜歡人世間一切美好的事物,譬如抽菸、喝酒、音樂、賭博,還有那個。就醬。

得獎感言:

這篇作品,其實是我正在寫的長篇小說《虛擬城市》的第一章。得獎,代表我幸運得到了一個好故事;但是我知道,這個故事的素材和格局都是屬於長篇的。也就是說,故事並沒有結束,情節才剛剛開始而已。接下來,就看我能不能努力把它完成了。希望明年此時,能夠出版這部長篇小說;這樣,才不會辜負各位今天的掌聲。

一、GG該放哪裡好

我進去時,無頭人已經坐在角落裡了。不,應該說,他把頭放在左手上,正用右手灌啤酒。

「嗨。」我跟他揮揮手。說真的,無頭人的豎領風衣挺帥的,可是脖子上空空的,看起來還是怪怪的。

「嗨。」他把頭放到吧檯上,轉向我。他一定是用VR3.7版的數位虛擬程式,肢體五官都可以分離的。

我是虛擬城市巴比倫的虛擬公民,ID是AK47#%753$@~TU,綽號別管我,英文叫Leave Me Alone(LMA);至於password,跟大家一樣,都是*****。自從展開我的虛擬人生以來,每晚我都會到這裡晃晃。Happy Hours at Alu Bar,阿魯吧的快樂時光,晚上八點到十點,買一送一口也!為什麼快樂時光總是如此寥落?

時候還早,我想。吧檯內,開酒手傑克(Jack the Bartender, JTB)兩手一攤,問我要什麼?我也兩手一攤,意思是隨便。我面前立刻出現一瓶虛擬的比利時啤酒,St. Feuilien;當然,還有原廠專用的開口杯。不用交代,傑克給的第一瓶,從來沒人抱怨過。只要瞄一眼你進門時的酒測值,他就知道該給你什麼。

我瞄了一眼無頭人袖口上的冷光名牌,他叫頭殼空空,Out of Head(OOH)。

「如果GG不長在GG的位置,你覺得好不好?」我聞了一下酒杯,最先逸出來的總是花香。

「要是GG長在手上,雖然可以自體口交,可是煎魚時會燙傷。」

「要是把GG藏在腋下呢?」

「那蛋蛋會被夾得哇哇叫。」

「要是GG長在背上呢?」

「歹勢,那就不能打手槍囉。」

「這麼說,GG是長在它最理想的位置囉?」我喝下今晚第一口酒,好爽。

頭殼空空沉吟半晌:「如果GG有意志的話,會甘心躲在暗無天日的地方嗎?」

我也想了一下:「如果GG能夠出頭天,那GG會朝愈來愈大的方向進化,這世界就找不到可愛的小GG了。」

「為什麼?」

我敲敲頭殼空空的腦袋,如果大家都看得到GG,誰還要找小GG繁衍後代啊?笨蛋。「除非……」

開酒手傑克湊過來說:「除非他很有錢,才可以確保後代的繁衍。」

「對。」

「所以……有錢人都是小GG?」

「對對對。」傑克立刻跑到鋼琴邊,彈了一首〈有錢人的小GG〉:

(行板)

雖然我的GG小,可是我的志氣高;

只要我有錢,就有美眉可以抱。

(間奏)

雖然我的GG小,可是我的口袋飽;

只要我想要,雙B三P都可以搞。

(間奏,轉緩板)

雖然我的口袋飽飽,可是我的GG小小;

只要美眉看到,都說唉喲不妙不妙。

原來嘲笑有錢人是這麼快樂的事,大概我們都是無聊又無趣的無產階級吧。我轉向頭殼空空:「你每天這樣帶著大頭到處跑,不累嗎?」

「大頭本來就應該採用分離式設計。」

「為什麼?」

「打架時可以先把它擱到一邊。」

「那要怎麼指揮GG?」

「用藍牙啊。」

「難怪你只能喝數位的酒。」

老實說,數位的酒雖然可以虛擬得很像,味道就是差了那麼一點。儘管以數位為基礎的虛擬實境可以變出很多花招,我還是寧願用類比的虛擬程式進入巴比倫。比較像嘛。

以前他們老是說,只要數位的取樣頻率再高一點,總有一天可以達到擬真的天堂。鬼才相信。我再聞了一下酒杯,果香已經出來了。看來我終究是個無可救藥的類比信徒。

「喝數位的酒才不會宿醉啊。」頭殼空空堅持道。他的臉已經紅得像豬肝。

就這樣,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窮聊,等到諾諾教授(Prof. Know No, PKN)進來時,頭殼空空已經有點頭殼壞去了;他的顏面神經好像一直在抽搐,右手的線條也變成斷斷續續。可能是新版的程式還不太穩定吧。

「嗨,別管我,好久不見。」教授臉上寫滿了五、六分的酒意。跟在他旁邊的是個口交娃,嘴唇嘟嘟、臉頰鼓鼓的,名叫吸吸殺必死(Suck Off Service, SOS),我猜她是教授最新的實驗性產品。

「哈囉,別管我,」我眼前的開口杯忽然開口說:「你已經三十分鐘沒碰我了。再不喝,這杯酒就要走味了。」

「MaDe,別管我。」我說,晶片,到處都是晶片。連酒杯也要附上感應對話的晶片。要是每個女人都植入這種晶片,「你已經三天沒碰我了,再不碰,我就要走人了。」哇哩咧,全世界的男人不瘋掉才怪。

「人家是好心提醒你嘛。」開口杯說。MaMaDe,你碰過會撒嬌的晶片嗎?我一仰頭,乾了。

二、會微笑的小BB

傑克開了一瓶Tripel Kamerliet,緩緩倒進鬱金香杯裡,泡沬剛好浮到杯口,給我的諾諾教授則要了一杯St. Idesbald,聽說他從前是專攻高能物理的,難怪口味比較重。至於口交娃,好像對比利時啤酒沒什麼興趣,卻猛盯著我的腰間看,好像我拉鍊忘了拉似地。弄得我好想告訴她,我那裡有個東西硬硬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不料這次先開口的不是鬱金香杯,而是杯裡的酵母菌:「喂,隔壁的,你們混哪裡的?」

「我們也是從比利時來的啊。」教授杯裡的酵母回道,然後兩個杯裡的酵母咯咯笑成一團。

「閉嘴。」我和教授幾乎同時大叫。大概是覺得這群聒噪的酵母,侵犯到我們「人類」的主體性吧。

自從上個世紀發現神經細胞的傳遞機制後,如今各種有機電子迴路早已氾濫成災。會說話的酵母菌並不稀奇,最近的新聞是,一隻神經錯亂的沙克病毒,竟然向免疫細胞求愛呢。

不過我認為最可疑的,還是比利時修道院裡那些釀啤酒的老和尚。他們讓酵母菌在瓶內發酵也就算了,幹嘛還讓他們互通訊息呢?難道他們負有偵測的任務?St. Ideshald酒標上那個老和尚,愈看就愈像某個玫瑰騎士團的騎士潛伏在共濟兄弟會的後代。還有,Watou酒標上那個老和尚也很可疑。也許他們手上握有十字軍寶藏的祕密,如今這些祕密可能都分散藏在酵母菌裡,好確保能一代一代複製傳衍下去。要不然,比利時怎會有那麼多修道院釀的啤酒?至少,把祕密藏在無性生殖的單細胞裡,總比藏在人類身上穩定又安全。你總不會抓住一隻酵母菌來拷打吧。

「你知道嗎,」傑克神祕兮兮地說:「昨晚有三個細胞被幹掉了。」

巴比倫的虛擬警察叫細胞,其實他們全名叫掃毒戰警(Anti Virus Patrol, AVP)。他們會以各種形式出現在各種場合,你根本不知道,牆上的鐘是真的鐘,還是AVP裝扮的,何況它走得分秒都不差。

「怎麼回事?」我喝了一口Kamerliet,厚∼真帶勁,這才叫啤酒嘛。

「應該又是跟什麼侵入物有關吧,」傑克照例聳聳肩:「反正沒人能逃過細胞搜尋的。」

當酒保就有這個好處,什麼都比別人多知道一點。

「我有個方法,可以逃過細胞的搜捕。」諾諾教授得意洋洋插嘴道。他左手摟著SOS的腰,一顆光頭就靠在她的右肩上,右手像滑鼠在她大腿上游移。我可以聞到空氣中彌漫著女性費洛蒙的味道,就像初次發情的義大利種豬,在某個冬日的夜晚,迷失在洋溢著松露香氛的樹林裡。

傑克興味盎然地注視著教授:「說來聽聽。」

就在這時,我瞥見吧檯角落,OOH的頭忽然晃了一下。他不是早就醉得唏叭爛了嗎?

教授的頭好不容易擺脫女性費洛蒙的吸引力,正襟危坐發表他的想法。他說根據超弦理論,這個世界並不只是我們可見的四維時空,像許瓦茲.沙克的弦論,就是十維的。那其他六維呢?「因為蜷縮得太小,所以看不見。」

「你是說,它們都蜷成小球,藏在地毯下面?」我聽得霧煞煞。

「嗯,可以這麼說。你可以用一種緊緻化的數學技巧把它們消去。」教授邊說邊要SOS把裙子底下的小褲褲脫掉。看ㄣ∼,她真的這麼做了。是一條紫紅蕾絲邊的丁字褲。大概是維多利亞公開的祕密,O孃系列的吧,我猜。

「你仔細觀察過陰唇的皺褶嗎?」教授才剛撥開,傑克已湊頭過去,「你看,這上面的起伏,這麼緊密的層次,這麼豐富的表情……」說到這裡,教授還用指尖推擠了一下,讓它露出微笑的表情,害SOS發出一聲輕吟,連我都忍不住想跟它打招呼。「其實,這種三維的皺褶,只要退一步看,就變成一維的弦了。」

「所以呢?」

「所以只要你變得夠小,就不會被細胞抓到。」

「要多小?」

教授偏頭沉吟了一下:「只要比10 公分小,大概就不會被粒子加速器追蹤到軌跡。……不過,要是碰到超導對撞機還是會有麻煩,……算了,我想你只要比電子小一點,就可以躲過那些細胞了。」

靠∼這不是廢話嗎!我真的服了這些搞理論的。難道有人會對你說:「親愛的,我把你變成電子了!」什麼跟什麼嘛。

SOS穿回丁字褲,繼續用她純真的眼睛盯著我,眼珠子骨溜溜地轉,一副好想知道我的GG到底是一維還是三維的表情。我也好想告訴她,如果從火星上看,我的GG一定小得像一根弦,一根會振動的弦,遠看像一維的,其實是四維八德統統有的咧。

教授說得興起,開始口沫橫飛起來。只要一興奮,他右手的中指就會不自主地抖動。他從廣義相對論和量子論的衝突,說到重力和無限大的困惑,「無法重正規化的無限,nonrenormalizable infinities,」他說,聽起來好像最時髦的繞口令。等到他談到粒子的手癓、左旋、右旋、奇數維和偶數維孰是孰非時,我的頭也開始左旋右旋起來了。此刻的我只有一個問題,我只想衝到SOS面前,求求她幫我解決很硬很硬的問題。

但是我沒有勇氣。

我是個懦弱膽小又無聊的無產階級。

我是廢物。

於是我站起來,喝下最後一口Kamelitet,埋單。

離去時,背後,JTB正好換了一首曲子,〈愛進酒吧就別怕醉〉。

三、到指甲彩繪店找美眉

從阿魯吧出來左轉,穿過兩條街,右轉直走,就可抵達巴比倫大道。林蔭大道夾著運河往前行,來到跟巴別塔大道相交的圓環,就是整個巴比倫城的中心了。光是環繞這個圓環的內環大道就有將近十二公里。不用說,圓環中央矗立著高聳入雲的巴別塔。沒人到過塔的頂端,但據說,那裡儲放著世界最先進的處理器,是整個虛擬城市的入口和出口。我們所有人都是從那裡進來的。圓環東南角有一條哲學家小徑,走到底,右邊就是早期的市立圖書館,當然現在裡面已經沒有半本書了,因為所有知識在網路上都可以找得到。圖書館對面是市立的三溫暖,裡面有千姿百態的公娼。兩座建築間有地道相通,據說當初這樣設計的目的,是讓你可以跟老婆說:「你先到市場逛逛,我到圖書館看一下報紙。」

我穿過市場,照JTB的指示,拐進迷宮般的巷弄裡,繞了兩三圈,才找到孅孅指甲彩繪沙龍(Xian Xian eXotica,XXX)。說是修指甲,其實是做黑的。門口扛棒上標榜著,她們用的是有機顏料,指甲上的花草會隨著你的服飾或心情而變化。也就是說,如果妳穿迷你裙,指甲上絕不會出現貴氣逼人的牡丹;當你喜形於色時,指甲上也不會冒出淚的小花。

從外面望進去,只見三三兩兩的女人倚著櫥窗坐在高腳椅上,正忙著在指尖塗塗抹抹。最妙的是,室內光線非常明亮,但你只能看到她們的手和腳,其餘都被馬賽克了。

我一進門,三七仔(Son of 3-Seven,S3S)立刻趨前哈腰遞菸,「先生,做指甲嗎?做一手,還是做兩手?」做你媽的頭啦做,他的意思是做半套還是全套?

我環顧四周,立刻就明白了。不管偽裝成顧客或指甲西施,其實她們都是一伙的。這樣就算AVP整天在門口站崗,也抓不到半根鳥毛。

在虛擬的城市裡,你永遠看不到對方的真面目:所以你可能看到很有個性的男孩,卻很難找到醜陋的女人。這種情形,其實早就被新達爾文主義的學者預料到了。偏偏我注意到角落裡,坐著一個左頰有刀疤的女人。

我向三七仔呶呶嘴,他立刻說:「厚∼你巷仔內喔。這個今天才來的,兼口也啦。一定乎你滿意口也。」

她帶我走向包廂時,我才注意到,她叫忘了我(Remember Me Not, RMN)。什麼樣的女人,會讓自己帶著刀疤進入巴比倫呢?

「你想怎麼做?」忘了我在黑暗中打破沉默。

「我有一個很硬很硬的問題。」

「硬問題一定要用軟方法解決。」

漂亮,我最喜歡這種無聊的對話了。聽起來就像熱插拔可以冷處理,熱膨脹就要軟著陸,硬問題一定有軟道理。

「你有兩個小時,」她按下床頭的計時器:「你想從什麼地方開始?」

「就從泰利斯吧。」所有的問題都是從泰利斯開始的,不是嗎?

「可是從泰利斯一定會談到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

「那又怎樣?」

她扭開小燈,翻了一下價目表。

「談柏拉圖的話要加五十巴布;亞里士多德貴一點,一百二。不過兩個人加起來可以打八折。」

巴布(Babylonia Bu, BB)就是巴比倫的通貨,不然你以為是什麼?雖然聽起來有點像冰淇淋的叫賣聲。

「那最貴的是誰?」看ㄣ∼,來這套。她們總是先誘你進門,再慢慢地坑殺。

「最貴的當然是老子。」

「那孔子呢?」

「抱歉,我們這裡不賣倫理學。」

MaDe,太正點了。我豁出去了,抓起電話,對著三七仔大吼:「給我拿兩手啤酒來。」

坦白講,她盤腿而坐的姿勢蠻誘人的。我要她把小燈關掉。如果哲學是在黑暗的密室中尋找一隻不存在的黑貓,真希望她就是那隻貓。

「還是你對數學比較有興趣?如果你想談費馬定理的話,我可以幫你換個人來。」忘了我甩了一下長髮,語帶曖昧笑著說:「或者你想玩雙飛?」

空氣中都是髮香。我猜是VOS(Vanity Odor Seduction)最新的互動洗髮精,氣味會隨著你體內的荷爾蒙變得性感起來。

我們從泰利斯的〈宇宙論〉說起,不久我就發現,她對蘇格拉底的定義了解蠻透徹的。等我們幹掉一手啤酒時,才聊到柏拉圖的理型而已。

「等等,妳知道柏拉圖的〈靈肉二元論〉是怎麼來的嗎?」

「一般人都以為跟畢達哥拉斯有關,不過我認為奧菲爾教派的影響更大。」

天啊,我感動得快哭出來了。現在要去哪裡才可以找到跟你談奧菲爾教派的女人?

忘了我大概有點不勝酒力,在我腳邊躺了下來。黑暗中,只聽到我倆沉重的呼吸聲。我知道時間快到了,我必須加快速度,省掉冗長的前戲,直接跳過亞里士多德、奧古斯丁、康德那些狗屁。

「老實講,妳讀過薛丁格的東西嗎?」

果然,她發出了輕微的呻吟:「你是指他的波函數?」

「不,我是指他想為心靈尋找物質的基礎所做的努力。」

她的呼吸愈來愈急促:」「他說……基因……是非周期性的晶體。」

「他還用物理學證明了時間不能摧毀心靈。」

突然,她用義大利美聲唱法發出了高音C。

她達到數位式的高潮。

她的指甲掐進了我的手心。

我彷彿看到她的指尖閃閃發光。

四、左腦跟右腦又吵架了

我顛顛倒倒回到巴比倫大道時,已經快天亮了。沿路的燈桿還不時提醒我:「喂,別這樣晃來晃去啦。」「啊呀求求你,別在我身上尿尿好不好?」我手上拎著一瓶沒喝完的啤酒,癱在運河旁的休憩椅上,四肢發軟,頭疼欲裂。看ㄣ∼,都是TaMaDe酒精害的。我閉上眼,想好好休息一下,我的左腦卻跟右腦吵起來了。

我的左腦 我的右腦
你看吧,都是你幹的好事。不是早跟你講,只要喝兩瓶就沒事了嗎?
早知道,早知道,要是能早知道,世界就不會這樣了。
你不覺得羞恥嗎?你竟然花了快兩百巴布,跟一位指甲西施神交。 還不都是你,一直巴著人家談柏拉圖。最後爽到的還不是你。
不談柏拉圖,難道你要我跟她談維多利亞的祕密?你這個色鬼。 哼,走著瞧,下次我一定要跟她好好聊聊維也納行動派。
下次?還有下次?難道你不知道,找一次的叫妓女,找兩次的叫愛人,找三次的叫老婆,找四次以上的都可以叫老媽了。 愛上她的恐怕是你吧。讓我念念不忘的,是SOS會微笑的陰唇。
你滿腦子都精蟲是不是?至少忘了我的胸部沒有SOS那麼恐怖。 你看吧,我就說你愛上她了吧。你這個連乳房都不敢說出口的孬蛋。
SOS的胸部,好像隨時在提醒你,女人是哺乳類。 照你這麼說,男人豈不都是哺鳥類囉。
噓,別吵醒小GG,你沒看他已經軟趴趴了。 哈,今晚最鬱卒的就是他了。你要不要叫右手去安慰他一下?
算了吧,難道你不知道,喝醉酒打手槍會被吊銷執照,而且射出的精液會讓螞蟻昏迷三天三夜。
要不是你一直壓抑,我昨晚早把SOS給尬了。
要不是你,我也不會變成無神論者。 無神論也是一種信仰。
信仰?我看你只信仰喝酒跟做愛。 說正經的,你看SOS像不像PKN那個老色鬼的打砲機器?
應該是第二代的改良品吧。 對喔,上次那個弄得好痛。
SOS眼神比較迷離,看起來比較嫵媚。 奶子彈性也比較好。
說真的,文明發展到這個地步,是不是已經到盡頭? 不會吧,我相信PKN一定還會推出下一代的口交娃。
歐幾里德曾經證明過,質數是綿延不絕的。 那也不代表文明就沒有盡頭。

我受夠了,這兩個嘮嘮叨叨的傢伙,沒完沒了,永遠沒完沒了。我恨不得把頭扭下來,丟到運河裡去。

也許OOH是對的,喝數位的酒比較不會宿醉,而且大頭跟身體本來就應該採用分離式設計。我狠下心來,把剩下的餿啤酒全灌下肚。

我想吐。但是吐不出來。我絕望地癱在椅子上。天就要亮了。

五、電腦也會寫情歌

晚上八點不到,我已出現在阿魯吧門口。OOH比我還早。我懷疑他從昨晚一直坐到現在。不同的是,今晚他手上多了一根雪茄。

他把頭放在大腿上吞雲吐霧,眼瞇瞇的,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

JTB遞上一瓶Grimbergen Double,好像用來醒酒還不錯。

「先拿兩千巴布來擋一下吧。」我開口就跟他借錢。

他皺了一眉:「怎麼,懷孕了?」

「懷你媽的兒子啦。」

他遞給我一疊嶄新的巴布。室內正播放著〈愛我就別告訴他〉,蠻悲傷的。

愛我就別告訴他,告訴他我好想他

雖然喝完這杯酒,我就要離開

但是請你,請你一定不要告訴他

其實我最愛最愛的是他

歌詞真是俗濫得可以,一聽就知道是電腦寫的。我敢打賭。電腦一定也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但是流行歌就是這麼奇怪,只要調子和旋律給對了,再爛的歌詞也可以活起來。

八點一刻,果然,忘了我依約出現在門口。她把長髮裹在風衣領內,刻意遮住了左頰的刀疤;馬靴讓她顯得更修長,走起路來有風。她就這麼一路走到我面前,好像一陣風掃過,OOH睜大了眼,JTB更誇張,口水都快流到吧檯上了。

「嗨。」當她看到OOH時,眼裡閃過一絲驚惶,大概被他的頭嚇了一跳,隨即用招呼來轉移焦點。

「嗨。」我幫她點了一瓶瘋狂潑婦,Dulle Teve,Mad Bitch。我知道她不可能喝水果味那種娘娘腔的,這麼硬的女人。

「為什麼約我來這裡?」

「因為我每晚都在這裡。」我聞了一下杯口:「妳知道Alu Bar的Alu是什麼意思嗎?」

她搖搖頭。

「史上最早的alu出現在北歐古碑文寫的魔咒裡。那很可能就是現在英文裡麥芽啤酒ale的字根,到現在芬蘭啤酒還叫做olut。住在芬蘭拉普蘭的聖誕老人,最愛喝的啤酒就叫Jouluolut。」

「你花了兩千巴布買全場,」她偏著頭,有點疑惑,「就為了約我來這裡喝酒?」

「喝酒有什麼不好?」我喝下一口Grimbergen,挺清爽的,「反正不過是虛擬人生嘛。」

「你很悲觀?」

「要在一個反智的社會裡堅持理性,能樂觀起來嗎?」

「厚∼來約會的喔。」瘋狂潑婦的杯子突然插嘴道。

「少囉唆。」我用指尖狠狠彈了一下杯口,鏘∼。

「唉喲喂啊∼好痛!」瘋狂潑婦尖叫。

忘了我笑了開來,像一陣清風吹過,花朵就綻開來那樣。好燦爛。在虛擬的世界裡,我還沒見過這樣的笑容。

也許我的右腦真的說對了。

「今晚想聊點什麼?」她喝下一大口瘋狂潑婦。

「維也納行動派。」我的右腦脫口而出。

「那要從戴奧尼索斯說起。」

慢著,她可是我至今唯一見過,聽到維也納行動派不會立刻說噁心的女孩。JTB很識相,聽到我們要聊維也納行動派,立刻換了一首荀白克的〈月宮小丑〉當背景音樂。

「從戴奧尼索斯就不得不談到尼采。但是他們兩個加起來可以打八折嗎?」我故意問。

她瞪了我一眼。

「先說尼曲吧。他把羊開膛剖肚,再強姦羊屍。」

「他還把羊血塗在畫布上,再把羊的內臟塗在自己的GG上。」腥紅的羊血,乳白的精液,他應該叫羊男才對。

「我覺得許瓦茲柯格勒才是狠角色。他把自己的蛋蛋割掉了。」

「他跳樓自殺跟沒蛋蛋有關係嗎?」

「這樣蛋蛋就不會摔得睪漿迸裂。」

「他們的音樂又吵又恐怖,可是配上他們的動作,為什麼那麼好笑?」

「這就是宣洩情緒的移情作用。」

「他們說羊象徵戴奧尼索斯或伊底帕斯。你認為呢?」

「全是狗屁。他們根本拒絕被定義。」

「唉,或許他們根本拒絕被定義。」

我歎了一口氣。算了,不說了。我知道再談下去,只會讓自己陽萎。到時候,我就只好把自己的內臟塗在羊的GG上。

「我們出去走走。」

「OK。」她調皮地彈了兩下杯口,鏘鏘∼∼。

「MaDe,哪個夭壽的,」瘋狂潑婦破口大罵:「痛死我了。」

OOH才剛抽完他的Patagas D4,一隻眼睛直直瞪著我倆離去。

六、在空中花園裡散步

巴比倫所有的官方設施,都在巴別塔圓環的。舉世聞名的空中花園,就落在這些建築的頂端,連成一氣。從空中鳥瞰,花園像一幅攤開的世界地圖;裡面的花草、樹木、假山、河流、湖泊,都依全球的地形施設。就連花開花謝、草長木凋,也依春夏秋冬與時遞嬗。唯一跟真實世界不同的是,你不必買票,隨時都能進入。

我們從地中海區的入口拾級而上,漫步到坎城海灘。從這裡往下看,可以收覽巴比倫五又二分之一的夜景。時近午夜,舉城依然燈火通明;但是從這個距離看,遠方的巴比倫好像變成了二維的城市,有點不真實起來。

我們默默看了好一會夜景。我抽完了兩根菸,直到快被沉默包圍到喘不過氣時,她才打破沉默。

「你喜歡我?」

「對。」

「可是你還不了解我。」

「對。」

「你想上我?」

「對啊,妳怎麼知道?」我沒碰過這樣問的女人,但我說出了天下男人都會如此回答的話。

「你還沒問我臉上的刀痕怎麼來的。」

「那重要嗎?」

她的眼神轉向巴別塔的頂端,凝神了好久好久,最後才轉頭盯住我的眼睛,好像這樣就可以看穿我似的。

「我可以信任你嗎?」

「可以。」

「你會相信我講的話?」

「會。」我大概是被精蟲衝昏頭了。她現在不管說什麼我都會說對。

「其實我不是RMV,」她一個字一個字說:「我本名叫記得我,ROM,Remember Only Me。我不是用實體虛擬進來的,我是一個記憶體。」

這麼說,我是愛上一個記憶體囉。

「我們是巴比倫第一批的實驗公民,」她苦笑:「現在大概只剩下我這一隻白老鼠了。」

她說那時候,就是人腦的記憶剛開始可以下載到記憶體的時候,大概有幾千個記憶體被挑選進來,好實驗虛擬城市的生存規則。天災和瘟疫使人們不敢出門,更加速了虛擬城市的需求。但倉促實驗的結果很慘,有一半的人在當中互相傷害;當局為了封鎖消息,決定召回所有的記憶體銷毀。她們幾個早有預感情勢不妙,於是設計了一套木馬程式逃出去。

「那妳又回來幹嘛?」

「因為我只能活在虛擬的世界裡。」

「為什麼?」

「實體的我,可能早就不存在了。」

「什麼意思?」

「我最後的記憶,是一場車禍。」

「妳是說,他們搶在你生前,把妳的記憶download下來?」

「我想是。」

換句話是,我是愛上一個死者的記憶囉。

我瞪著她好一陣了,MaDe,她還真討人喜歡。看久了,連臉上那道小刀疤,都覺得好性感。

「妳,就是前晚幹掉三個細胞那個人?」

「沒錯。」

在這個虛擬的城市裡,我們說幹掉,意思是把他給delete了。我們不說死亡,因為根本沒有死亡這回事。我們有虛擬的遊樂場、虛擬的酒店、虛擬的睹場,當然,也少不了虛擬的性愛。我們盡情地享受虛擬的人生;但是,就是無法虛擬出死亡。因為,還沒有人能從那裡回來告訴我們,死亡究竟是什麼滋味。

「他們還在找妳。」

「嗯。」

妳怎麼被發現的?」

「前晚在市場出事的。」她黯然苦笑:「我知道,不可能永遠躲過他們搜捕的。」

看ㄣ∼,這下代誌大條囉。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有海水的味道,鹹鹹的。我伸出右手,一把將她摟了過來。這一定又是我右腦幹的好事。

就在這時,我聽到腦後傳來一聲喝斥:「不准動!」好熟悉的聲音,是OOH?

我回過頭去,只見眼前的三株仙人掌,正幻化成三個風衣客。帶頭的那個沒有頭,除了OOH還會是哪隻鬼。

記得我動作比我還快,早已衝上前去,順手從馬靴裡抽出一把不知是啥名堂,唰唰兩聲,就delete掉兩人。我一腳踹向OOH的GG,他彎下腰來,卻連哼都不哼一聲,八成是神經沒跟頭腦連好線。記得我回手一下,也把他的身體解決了。

「頭呢?」她皺著眉頭四處搜尋。

我被眼前這一幕震懾住了。

等稍稍回過神來,我才想到:我愛上的是,一個TaMaDa∼死去的∼女殺手的∼記憶體。

七、GG與BB的對話

我們一路落跑到附近的美人灘大飯店(Beauty & Beach, B&B),扛棒上的霓虹燈閃爍著:「休息250BB,住宿599起」我用跟JTB借來的巴布,要了一個超大的地中海景觀豪華套房。櫃台的阿伯還曖昧地說:「有按摩浴缸和全電動的情趣椅喔。」

我關上門,虛擬的落地窗外是一大片虛擬的摩納哥夜景,比剛才從空中花園看到的還動人。我把自己的身體丟到沙發裡,軟綿綿的,舒服死了。我把頭埋進抱枕裡,一股淡淡的七里香攢入鼻孔,害我差點忘了還在逃亡中。我抬起頭,只見記得我滿臉歉意坐在對頭。

我忽然大笑起來,大概是感覺到命運的嘲弄吧。我到冰箱開了兩瓶啤酒,要她也坐到軟軟的沙發裡。逃亡的唯一壞處,就是不能隨時喝到比利時啤酒。

「你,還不想……離開……這世界?」我生怕說錯了話。

「嗯。」

「為什麼?」

「因為我還能思考。」

靠∼,難怪她當初聽到薛丁格說時間不能摧毀心靈時,會那麼激動了。也許我們該考慮另外建個「虛擬的虛擬城市」,讓這些實體已過世、但還能思考的記憶體有「生存」的空間。

「這麼說來,你是個唯心論者囉?」

「怎麼說?」

「笛卡兒說『我思故我在』啊。」

她偏頭想了一下:「不對,我的問題比較複雜。我是因為『想』思考,才在找我的『存在』空間。」

真糟糕,每次一聊到哲學命題,我就會不由自主興奮起來。我們一路由笛卡兒談到胡塞爾對身體與想像的看法,但最後還是不可避免談到人本原理。

「宇宙會這個樣子,是因為我們人就是這個樣子啊。」

「那還不等於說,我們會這個樣子,因為世界就是這個樣子。」

「這樣就沒有因果律,也沒有時間這個維度了。」

「所以說,極端的人本原理,根本就是狗屁。」

「但粗淺的人本原理,又好像有那麼一點道理。」

「怎麼說?」

「比如說,因為有造氧的植物,自然就會有吸氧的動物。」

「那怎麼會有人,來殺死植物和動物?」

「人可以消耗大量的熵。」

「只有人會站在這個宇宙中思考宇宙和人的問題。」

「如果能站在宇宙外頭思考,也許就可以避掉人本原理的干擾。」

「不管怎麼樣,人本原理還是太消極了,你從那裡面得不到什麼新東西的。」

說到這裡,我的手已經積極把她的衣服脫光了。我興奮到了極點,我真的需要解決那個很硬很硬的問題。我按下扶手上的開關,軟軟的沙發果然像櫃檯阿伯說的,變成全電動的情趣椅。我啟動身上的虛擬性愛驅動程式,正準備進入她的身體時,我GG裡的感應晶片卻又跟對方竊竊私語起來。

別管我的GG 記得我的BB
嗨,很高興認識你。
別高興得太早。你應該先檢查一下我們的程式相不相容。
你碰過不相容的問題嗎。
對啊,痛死我了。
那怎麼辦? 那只好加掛轉換程式囉。
加掛轉換程式?聽起來好像穿襪子洗腳。 對啊,就算最快的轉換程式也有七個nanoseconds的秒差。
你感覺得到那麼微小的時間差? 有時候,差了那麼幾個picoseconds的timing,即使高潮也不帶勁。
高潮有那麼重要嗎?沒有高潮還不是一樣可以生育? 高潮雖然是進化的副產品,卻是最美麗的錯誤。
所以雄性一定會射精,雌性不一定會高潮? 搞清楚,射精是進化的必然,高潮是進化的偶然。
他們說掐住脖子比較容易達到高潮。
算了,高潮遠比你這簡單的GG所能想像的複雜多了。
我也是身不由己啊,我上頭還有一個老大在控管哪。 我們可以暫時不理他。你要不要故意軟掉給他看?

 

我真的受夠了。

一根被BB煽動、想背叛我、故意給我難堪的小GG。

我好想把我的GG塗在羊的內臟上。

我不曉得他是不是讀了太多女性主義,竟然變成了高潮的狂熱分子。也許是我太久沒去update晶片裡的感應程式,害他變得有點不合時宜。有時候,我覺得這些做軟體的,跟做色情的沒什麼兩樣:他們總是先誘你上鉤,再慢慢坑殺,三不五時要你去update一些你永遠也搞不懂的東西。自從超感晶片公司(Superchips of Extreme eXperience, SEX)推出新版的晶片後,我的GG就一直有點鬱鬱寡歡。我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尷尬地望著記得我。她還是那對純真的眼神,好像很能諒解似的。

「我們還是先來討論逃亡的路線吧。」她說。

八、利用混沌理論逃亡

「妳說,妳曾經用木馬程式逃出過巴比倫?」

「嗯。不過我想AVP最新的病毒定義檔,應該早就把那隻木馬鎖死了。」

「如果要再做另一隻木馬,最少也要好幾個月。」現在所有的程式檔都太大了,我想,「而且,還不能保證逃得出去。」

就算現在向諾諾教授求救,他也不可能馬上把我們變成電子那麼小。我站在落地窗前,點了一根菸,望著摩納哥的海灘發呆。她走到我身旁,輕輕勾著我的手,我們又跌入無盡的沉默裡。

「曼德布洛特!」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忽然脫口叫道。

記得我茫然看著我。

「曼德布洛特集合,」我興奮到一口乾掉眼前的啤酒,MaDe,這下給我逮到了。這下,恐怕連諾諾都不得不佩服我的詭計:「我們可以用曼德布洛特集合來設計逃亡路線。」

記得我還是茫然看著我。褪去了知性,這時候的她真的可愛到不行。

「妳知道怎麼精確測量海岸線的長度嗎?」我指著窗外那一大片海灘:「沒辦法,對不對?」

「因為海岸線是碎形圖案。」她又恢復了慧黠的神情。她真是可愛又聰明到不行,一點就知道我在講混沌理論。

「處理碎形,不能用線性方程式。」我拉著她到書桌前的電腦:「但曼德布洛特用複數和簡單的C語言,就能創造出無止盡的碎形。」

她看著顯示幕上的圖形,由一而二,一直繁衍下去,像樹幹的枝椏愈來愈複雜,不由得目瞪口呆。就這麼簡單,才幾行程式而已。

我叫出巴比倫的地圖,把曼德布洛特集合覆蓋到上頭,再將圖形演化的起點,定在美人灘的位置,voila,「這就是我們的路線。」我指出兩條由原點分叉出來的主幹,「我們可以在任意的分岔點留下誘餌,讓AVP走入歧路迷宮。」

「你是說,我們要分頭走?」

「嗯。」我點點頭。忘了在那裡看到的:分散,是逃亡的第一守則。

「照這樣走,我們不就永遠不會再碰頭了。」我看到她指甲上的花朵好像快枯萎了。

嘿嘿,我聽得出來這小鬼捨不得的口氣。於是我做了一面鏡像的曼德布洛特圖形,接在剛剛的路線圖後面,voila,迷宮般的枝椏又匯聚到遠方的一點。

「這就是我們會面的地點。」我說:「要是出了什麼差錯,妳還可以到阿魯吧找我。」逃亡的第二守則是,隨時可以從口袋掏出B計畫。

「要是……我……就這麼不見了呢?」我聽得出她語氣裡的擔心和遲疑。

「那……」我頓了頓:「每年的這一天,我都會到這裡等妳。」

她撲到我懷裡。

MaDe,雖然講這句話,讓我自己感覺好像七夕裡的牛郎,不過效果好像蠻爽的。幸好我憂鬱的GG,沒在這麼動人的時候出來攪局

「但是在離開前,我要先把你的記憶下載到安全一點的地方。」

逃亡的第三守則是:出發前,別忘了備分買保險。

我打了個電話給JTB,要他把硬碟準備好,然後把ROM遇見我之前的記憶傳送過去。至於她遇見我之後的記憶,我把它們全download到我GG晶片僅存的空間裡。

分散,永遠是逃亡的第一守則。

現在,一切都準備好了。「我們走吧。」我喝下最後一口啤酒,跟她點點頭。

「好。」

我拉開門,迎接我們的是,看ㄣ∼,兩副電子手銬。

帶頭的仍然是OOH。這次,他把頭好端端放在脖子上,只不過換了一副身軀。

「你怎麼找到的?」我問。

「你忘了你借來的巴布是嶄新連號的。」

對了,逃亡的最終守則是:你隨時要有被逮到的心理準備。

九、在數位的天堂會長出真實的玫瑰嗎?

我在虛擬監獄巴比龍待了一年,罪名是協助逃亡;外加踹了OOH的GG那一腳,又多待了二十天,罪名是侮辱執法人員。

早知道,應該多踹他兩腳才對。

這世界上要是有什麼我最不想回頭的地方,大概就是巴比龍。說真的,巴比倫唯一最不擬真的就是巴比龍,虛擬監獄竟然比真實的監獄還恐怖,因為裡面全是獨居房。當初打造這座監獄的,要不是個沒被關過的白痴,要不就是太洞悉人性了。他知道人性裡最可怕的是無聊。所有在一般監獄裡的地下活動,像是買賣走私菸、打打屁之類的小花招,在這裡全派不上用場。我在裡面什麼都不能做,像一隻二十四小時被放大鏡觀察的白老鼠。發呆了三百八十五天,唯一的好處是,讓我對康德的實踐理性批判有了更深一層的領悟。

我出獄那一天,管理員看到我嚇了一跳。

「你還沒瘋掉!」他叫道。

只有我知道,唯一讓我沒瘋掉的意志,是那張左頰有道小刀疤的臉龐。

那天晚上,我一直待在巴比倫大道的運河旁,呼吸自由的空氣。我不想太早去阿魯吧,省得人家在背後指指點點:「厚,就是他啊。」「他就是那個愛上記憶體的逃犯喔!」

直到凌晨兩點多,我才打了個電話給JTB,要他準備一下。

果然,我進去時,她已經坐在吧檯的角落裡了。

她沒變,跟被捕前沒什麼兩樣,依然是風衣馬靴,長髮裹在衣領內,酷酷的只是眼神有點茫然。在虛擬的世界裡,有時候,時間好像並不是可以改變所有東西。但是沒有時間這個維度來維繫因果律,好像又不行。也許,不斷地複製並擴充記憶,是通往永恆的惟一道路。

「嗨。」我跟她揮揮手。

「我認識你嗎?」她指指JTB:「他說你約我來這裡?」

「現在你還不認識我,但是你以前認識我,等下你就知道了。」這是什麼跟什麼嘛,我囁囁嚅嚅不敢說出口:「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個記憶體。」

我只是生怕話一出口,她唰一下就把我給delete掉了。

好家在,沒有。

「你怎麼知道的?」她偏著頭,眼神充滿了迷惑,可愛死了。我瞥見她的指尖浮現出好多小問號,是雛菊吧。

「因為我身上還有你的部分記憶。」

我幫她倒了一杯金黃的PDP,一瓶很像香檳的比利時啤酒。看著纖細的泡泡一直往上竄,顆顆珠圓玉潤,好像在尋找出口似的,不禁有點莫名其妙感傷起來。MaDe,真服了比利時那些老和尚搞的老把戲。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烏黑到發亮的Rochefort 10,一瓶很像波爾多的比利時啤酒。濃郁的香氣如內歛的玫瑰緩緩綻放,厚實的酒體在慢慢的咀嚼中釋放出陳年雪利的甜汁。我知道,這都是在瓶中發酵母搞的鬼。啤酒可以做到這麼沉重的口感和這麼豐富的層次,大概很難再超越了吧。除非你能培養出不會被自己分解出的醣淹死的酵母菌。

我望著眼前的兩杯酒發呆了好久。一杯很輕,一杯好重。我是不是該交出屬於我倆的那分回憶?擺在眼前的誘惑是:如果把去年那一段delete掉,也許我倆會創造出截然不同的記憶;或者,依照人本原理,我們的關係早就被決定了,我們只是注定要在記憶的漩渦裡打轉而已。

我先聞了一下PDP的杯口,一縷性感的清香幽幽攢入鼻孔,好誘人。然後我一大口喝下Rochefort。我決定了。管他的,反正我的未來,不是我的右腦或左腦就可以決定的,不是嗎?

「等下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你就會明白了。」我說。

「好。」

我們離去時,JTB正在播放〈在數位的天堂尋找真實的玫瑰〉。

一首嘲諷中帶著感傷的爵士。聽起來有點像〈機器人會夢到電子羊嗎?〉。

外面的風開始轉涼了。她拉緊了風衣,很自然地勾住我的手,輕輕的。去年種感覺又回來了,淡淡的。

但是在前往B&B的路上,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MaDe,我竟然忘了先去update我身上那張憂鬱的晶片。 ●


評審意見

荒涼的虛擬世界 評〈去年在阿魯吧〉

◎李喬

寫小說的評鑑小說,最感興趣與敬佩的是:「這個,我做不到。」〈去年在阿魯吧〉把本人「打倒」的是作者驚人的想像力,驚人的「重組能力」。

進入冰涼的電腦世界,創造了虛擬的fiction,驀然回首,實際上電腦的虛擬世界,正是「這個世界」實況的鏡象啊!這篇小說把我們推向絕對荒涼的空間裡,不,應該是作者殘酷地讓我們看看清我們生存境況的真面目。最動人的是,「敘事觀點」人物我,究竟未瘋,未完全遺忘,而後遇到「有小刀疤的臉」──情正是唯一可證明我存在的聖品,雖然我愛上的只是女殺手的「記憶體」而已,世人喊她RMN,實際是ROM,人類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記憶體」?「不斷複製並擴充記憶,是通往永恆唯一道路」?這是最後警語,追究起來,小說開頭「我」第一眼看到的是「把頭放在左手上」的「無頭人」;「大腦採分離式的」;GG由「藍牙」指揮,是一種隱喻吧?

一篇以喜劇手法處理悲劇的故事,處處機鋒,卻也時時叫人發笑,作者搬出許多高論高人,可以看做是貼布背景,也可以任意聯想,都是一絕。

世上許多名小說,往往是評論家「過度詮釋」出來的,這篇作品不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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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1月21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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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在阿魯吧
第一屆 林榮三文學獎 短篇小說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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