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作者要帶我們去哪裡
小說獎決審會議記錄

左下起順時鐘方向為陳雨航、李有成、施淑、李奭學、李喬。

第一屆林榮三文學獎小說獎項，由於首創國內以50萬元高額獎金做為一篇短篇小說的獎賞，引起高度注目，在歷經初、複審等13位評審委員的討論與審閱之後，晉入決審的作品，風格各異，在決審會議中一較高下。五位評審委員推選李喬為主席，執行長蔡素芬報告此次小說總收件665件，初審委員選出39篇進入複審，複審委員選出11篇進入決審，會議開始。

李喬：我們先請各位評審委員講述對於此次作品的總體觀感和評選標準。

陳雨航：整體看來，我感受到三點，一是「虛擬為真」：在小說閱讀經驗上，我漸漸感受有些小說作者，已經習慣於將虛擬事物視為真實。第二是「無處不是性」，我們可以描寫性，但要注意是否過於氾濫。第三點，這次有好幾篇作品都談到味覺或嗅覺。過去原始部落的人們，可以同時運用各種感官──是否文明愈來愈進步，人們漸漸失去同時使用各種感官的能力，而現在，甚至連某些身體機能都已喪失？至於評選標準，我會特別注重文字的想像力，此外，希望小說裡還是要有情節在進行。

李有成：我對於短篇小說的要求和其他文學作品的要求一樣，「寫什麼」？「怎麼寫」？題材、內容都不特別要求，沒有所謂特別偉大的題材，而是你怎麼去處理你要寫的題材。文字、結構、形式如何負載題材可說是小說藝術的課題。此外，短篇小說的要求和長篇小說又不同，情節不能有太多枝節，文字要懂得節制，這次某些參賽作品，文字的修飾和控制還不夠，應該更講究些。同時這次的作品並沒有特別突出的首選之作，但有敗筆較少的作品。剛剛雨航提到有很多作品在寫性，確實如此。古今中外，「性」都是常見的題材，但若變成創作者心中最重要的部分，未免顯得有些可惜。

施淑：台灣從六○年代開始盛行現代主義，接著是鄉土文學；政治運動蓬勃後政治文學與都市文學興起，隨之又有後現代潮流，因此我參加這次的評選，是本著好奇的心情，想知道小說的發展到現在變成什麼樣子？有趣的是，不管是過去哪一個年代的台灣小說，多半會有一個集體的想像或文化典範，朝向某一中心；但是在這幾篇小說裡，顯得更個人化，失去了中心價值。不過，我還是找到了我在21世紀第一個十年所好奇的東西。它可能是世界性的趨勢，也可能只特屬於台灣。

李奭學：我可能是在座評審裡面年紀稍小一些的，但閱讀這次作品，仍感覺有許多東西是在我的世界之外的。小說寫作者可說是隨著社會在改變，身為評審似乎不該落後社會太多。閱讀這次的作品，會覺得作者們好像集體患了一種「疲憊」的症狀，有幾篇作品同質性很高。我看待作品的標準是比較學院派一點的，從文字技巧、主題等方面切入，我想試圖從較傳統的觀點去審看當今寫作者較具顛覆性的寫作方式。

李喬：最近我因為評審了幾個大型文學獎，反倒覺得今年創作者的狀況比前幾年好很多。比方一些其他的文學獎裡，有許多在學學生，把他們的田野調查、民族誌放進小說裡，創造出新的風貌。此外，這次有兩篇科幻體材的作品，我自己倒很喜歡。評審這些稿件時，由於我本身也是創作者，有自己的主觀之處，因此我看稿件會持有高標準與低標準。所謂高標準是倘若有一篇具備能超越其他作品之條件的好小說，就忽視其缺點，力保上壘；反之，若參賽者水準整齊，沒有特別突出者，只好一篇篇去看結構、文字、敘事觀點……等傳統要求。這一次我採取的便是低標準。

評審們開始進行第一輪投票，每人以不計分方式，圈選五篇。結果如下：

〈瑪麗亞〉兩票（李喬、陳雨航），〈去年在阿魯吧〉三票（李喬、陳雨航、李奭學），〈The Case〉兩票（李有成、李奭學），〈嘔吐〉四票（李喬、施淑、李有成、李奭學），〈停水之後〉兩票（施淑、李有成），〈猶疑年代〉一票（施淑），〈沙鴦〉兩票（施淑、李奭學），〈阿貝，我要回去了〉四票（李喬、施淑、李有成、陳雨航），〈鏽〉四票（李喬、李有成、陳雨航、李奭學），〈執行製作〉一票（陳雨航）。評審依序由一票的作品開始討論。

〈猶疑年代〉

施淑：我選擇這篇，覺得它某種程度代表了現在台灣社會文化精英、中產階級的愛情遊戲。它有其代表性。

〈執行製作〉

陳雨航：這篇和其他篇作品不同，因為作者用最簡短的字、靈活的語言，說出了電視圈的生態。這樣的小說容易閱讀，也道出某一行業的現實。

〈瑪麗亞〉

李喬：它的敘事方式新穎、活躍，寫一個似幻似真的死亡經驗，最奇妙的是「瑪麗亞」其實是一顆痣，這是很有創意的呈現。可惜後半流入玄虛，主題迷失掉了。

陳雨航：〈瑪麗亞〉在題材和類型上，跟〈去年在阿魯吧〉有點近似，但我會更支持後者。

〈The Case〉

李奭學和李有成皆表示放棄。

〈停水之後〉

施淑：如果小說該要反映現實，我會給這篇較高的評價。它寫出了台灣當前混亂的精神狀態，表現得相當不錯。

李有成：這篇作品對於現在住在台灣的人們而言，較具備集體記憶。雖然題材不是好作品的先決條件，但是作者很節制，情節不多，焦點集中，脈絡清楚。不過故事裡的偶然性太多了，有點可惜。

李喬：這篇小說有些橋段、結構處理得不夠合理，細緻，這是我有意見的地方。

〈沙鴦〉

李奭學：在我看來，這篇算是滿新型的一種鄉土小說，我本身是講閩南語的，但坦白說我也不是能夠完全懂作者所用的一些語言。他儘量挑選閩南語最優美的部分來書寫小說，我滿欣賞他在語言上匠心獨具的風格，創造了詩意。此外，穿插書信和故事的結構，亦用較精簡的方式呈現出整個大時代的格局。

施淑：這篇是鄉土文學的精緻化，有關台灣人心靈、災難與悲情較平心靜氣的表現。最醒目的是其華麗的語言。不過，作者因為在語言方面下太多心力，反而成為小說藝術的障礙。一來，是有時會有其閱讀上的障礙，二來，整篇小說從太平洋戰爭寫到戰後，企圖心過大──同時，不知道這篇是否為年輕作者，對當時的一些文化狀況、生活細節不夠了解甚至有訛誤。此外，題目「沙鴦」，原是「Ды⑦」的音譯，做為題目，也因為歷來有各種不同版本的譯名，恐怕會造成理解小說時的歧誤。

李有成：我同意這篇小說在文字上的努力，但這題材已被處理過多次，舊題材如何再使用就成了一個重點，這篇小說的大問題是它應該屬於長篇小說的體例，用一個短篇來處理未免可惜。

李喬：這篇小說裡有些語言似乎過於刻意而不見通順，它穿插的信件部分讀來非常有味道，但對於情節的推展沒有幫助。

〈去年在阿魯吧〉

李喬：這篇裡面有一句話把我打動了。雖然它是以電腦的配備為想像而出發的一篇小說，但他說：「我的未來不是我的左右大腦所決定的。」轉了一個圈，仍是從虛擬的世界裡離開，轉而肯定了人性。以結構而言，它也是非常標準的短篇小說。

陳雨航：我強力支持這一篇。基本上在科幻世界裡最能打動人的自然是人性。這篇在科幻的語言裡甚至混有一些哀傷的調子。作者把所學的東西致用，除了有古典哲學之外，也不斷引用大眾文化的素材做底子。只是在讀的時候也會擔心，故事裡引用如《銀翼殺手》、《去年在馬倫巴》等典故，能感動未經歷八○年代的讀者嗎？這種作品所呈現的意義會不會是選擇性的？此外，它的缺點就是稍微過度了一點。

李奭學：我滿支持這篇。雖然我不熟悉電腦世界，但讀起來很過癮，虛虛實實，卻意有所指。

施淑：這篇小說很炫學，從康德、尼采到數學理論等等，知道它是虛擬世界裡的感覺體驗，有特定的文化符號；但我會去想像，為什麼在作者的敘述之中，就可以朝向某些意義的指標，而讀者們也會願意相信？在小說意義的形成上，它到底起了什麼作用，或是只完成了virtual reality？所以我很怕我讀不懂這篇小說。尤其很多東西都已有其約定俗成的理解，當被作者引用到文本裡時，意義的波率有所不同，難道不會引起閱讀的干擾嗎？或許，這就是後現代吧。

〈嘔吐〉

李喬：這是一篇文字帶有特殊節奏且富有個人旋律的作品。很多人都寫過「嘔吐」，作者卻能以隱喻處理，把人間的傷痕或記憶都轉化其中──生命的黑暗牆壁裡，還藏著許多東西，把吐到無物可吐時的心境寫得很好。

施淑：作者的小說語言和事件都掌握得不錯，對於現代男女關係的描摹也有其代表性，但某些橋段流於老套。同時作者將空間／身體之間的轉化促成時，也有勉強與機械之感。

李有成：這篇沒有太多可說之處，它不是太好，也不是太差，敗筆較少，是一篇心理的小說，但結尾有點說得太清楚了。

李奭學：這篇確實是敗筆較少的小說，但不該是評審意見折衷後被選出的作品。作者以精神官能症為出發，寫出一篇最平均的小說。

陳雨航：這一篇和〈停水之後〉都是文學獎裡很謹守短篇小說遊戲規則的作品，缺點是其發展性太弱，重複性太高。

〈阿貝，我要回去了〉

李喬：整篇小說前一千字的開頭都還未切入重點，有點詭異，但整體而言還不錯。故事裡主人翁的女友不斷地對他說：「阿貝，我要回去了。」背後好像還有更大的什麼，我們都還未尋找到。

施淑：這是語言、結構、敘述最沒有瑕疵的一篇，它表現出來的精神狀態，也可說是台灣現在「好死不如賴活」的呈現。在倦怠的生活裡，想要結束的意念，寫得很深刻。台灣的評論家較少提到「新寫實」──中國文學在1978年後，每三、五年就有一個不同的面貌出現，90年代前期，中國就有所謂「新寫實」小說的出場，講述一些copy自生活的故事。倘若從台灣現今面臨典範喪失、集體想像失落，創作者書寫個人經驗、價值中性的面向看來，這篇小說或可歸類於「台灣新寫實小說」。它呈現了現在年輕人的一環：大學畢業、受薪階級，玩iPod……很具有代表性的一篇。

李有成：我也將這篇視為表現都會中產階級生活的小說，從消費文化、人際關係等都是。讀完這篇小說最大的感觸是：很多事情都有答案，你卻不知道問題在哪裡。這篇小說敘事流暢，文字有百無聊賴的淡淡哀愁，情節則有懸宕的趣味。

陳雨航：這篇小說好像想講一個人，在身體或生活上都沒有過人之處，他面對三個女朋友，感情態度歷來都是被動的。整篇故事讀來有點懸疑，但仔細想想又有絲深層的悲哀。故事的結論說他就是「負責被別人找到」，但他甚至不知道為什麼別人要找他。

〈鏽〉

李喬：總覺得這篇小說似曾相識，讀起來很好，細讀之下，好像又有許多毛病。

李有成：這篇呈現的手法並不新穎，跳接的結構方式很常見，內容裡所寫的一些民間信仰的東西也不是新鮮事。作者寫主人翁原有的嗅覺／味道不見了，一輩子都深受其苦，一直到最後，龐大的父權失去之後，嗅覺又回來了，是企圖心相當明顯的作品。

陳雨航：這是讀起來好讀、有東西在進行且使人感覺有趣的一篇小說。他的主題關於遺棄、嗅覺、喪失，從主題和情節、文字上來說，都是篇好作品。

李奭學：故事裡的主人翁確實對母親的氣味是較有感覺的，父親這邊則相對地匱乏，兩者相乘之後，小說的構想於焉呈現，相當不錯。唯一可惜之處，是對他的屘姨這部分，發展得不夠健全。此外，「嗅」與「鏽」的雙關效果也是滿好的。

施淑：我想講一下自己為什麼沒選這篇：首先是這篇小說的安排上很機械，單數章的人稱是「他」，時態是現在，空間是都市；雙數章節人稱是「我」，寫童年、青少年的故鄉。裡頭的主題也是常見的，不具備新鮮感受。

在完整的討論之後，評審們進行第二輪投票，以分數計，票選出自己心目中的前六名，依次給六、五、四、三、二、一分。加總之後，結果為：〈阿貝，我要回去了〉，21分（李喬4分、施淑6分、李有成5分、陳雨航4分、李奭學2分）；〈鏽〉，19分（李喬3分、施淑1分、李有成6分、陳雨航5分、李奭學4分）；〈去年在阿魯吧〉，18分（李喬6分、施淑2分、李有成1分、陳雨航6分、李奭學3分）；〈嘔吐〉，17分（李喬5分、施淑3分、李有成3分、陳雨航1分、李奭學5分）；〈沙鴦〉，16分（李喬2分、施淑4分、李有成2分、陳雨航2分、李奭學6分）；〈停水之後〉，14分（李喬1分、施淑5分、李有成4分、陳雨航3分、李奭學1分）。

最後，經所有評審委員同意通過，〈阿貝，我要回去了〉獲得本屆小說獎第一名，〈鏽〉獲得第二名，〈去年在阿魯吧〉為第三名。評審會議圓滿落幕。 ●

李喬

1934年生。新竹師範學校畢業，任教中小學、苗栗農工等校長達28年。1983年退休專事寫作與評論。曾任《台灣文藝》主編，台灣筆會會長，現任客家文化委員會委員、國策顧問。曾獲台灣文學獎、吳三連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特別獎。著作類型有小說、新詩、論述等。代表作品為《寒夜三部曲》。

李有成

台大外文研究所博士，對中西比較文學多所鑽研，現為中研院歐美研究所所長，著有《文學的多元化軌跡》等書。

李奭學

芝加哥大學比較文學博士，現為中研院文哲所副研究員，研究範圍為中外文學關係、宗教文學、翻譯與中國文學的互動。著有《中國晚明與歐洲文學》、《書話台灣：1991-2003文學印象》等書。

施淑

1940年生，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亞洲研究系博士班研究，台大中研所畢業，現為淡江大學中文系教授。研究範圍為中國現代小說、台灣文學、文學理論與批評。與高天生合編有一系列台灣作家選集，著有《兩岸文學論集》等書。

陳雨航

1949年生，中國文化大學藝術研究所畢業，曾歷任編輯職務多年，編有《九十三年小說選》，著有短篇小說集《策馬入林》，最新作品發表在個人部落格：blog.chinatimes.com/yhch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