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的人生，在櫥窗裡微笑，但背過身拭淚。

青春騎士．巷子裡

有戲

文．攝影◎岳深

黑黝黝的店舖，位在頎長巷道的腰間。「皮衣洗染，精工織補」的橫幅紅漆招牌，是最該被洗染的部位，幾乎只剩下「甫」的「補」字尤其需要重新補過。時間，是這爿乾洗店最忠實的主顧。

半身高的玻璃窗，裡頭站著一支偌大的寬版熨馬，鐵製的支架穩穩地蹲著馬步；背景則是上下兩排的晾衣長杆，下排是剛熨妥的衣褲，涼透後，穿上塑膠衣，讓長叉扼著衣架咽喉，危危地勾扣到上頭去。

西裝褲、長大衣與訂製印花洋裝在屋內暗影的圍困下，像一具具失了血肉筋骨、被打上編號的皮囊，無言地等人來認領。

不分晴雨，她總現身在櫥窗裡。

她站在略微墊高的台子上，緊握著橐重的熨斗，熟稔地在某件衣裳上走走停停；遠遠望去，真像是背上、臂上繫綁著拉繩的戲偶，正活靈活現地擺動著軀體關節，操演不知名的戲碼。舞台上間歇升起一陣煙霧，更增添了幾分戲劇性。

這齣戲，她演了三十年。前二十五年是陪襯角色；後五年，老爺走了，她不得不自我編派上場。

串場的變成了主角，有時她午夜轉醒披衣而起，望著滿室冷然，猶疑懼：終於輪到自己了嗎？但她色相早已衰皺，身手也遲鈍了，真不知道這一天，是老來捉弄還是晚來的正義。

白晝人來人去，沒有人在乎戲偶的心情；唯有暗夜時分，她才能卸下妝容與戲服，與那些衣屍皮囊，一同偎取微薄的溫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