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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可以做新人嗎?
◎董啟章
同路人:最近讀到大江健三郎的新書,題為《給新人》。你們那邊譯做《給新新人類》,把「新人」這個詞本土化了,卻違背了大江原本的用法。大江所用的「新人」一詞,並非指某一世代的年輕人,而是一種性質的表達。「新人」這個詞是大江從《新約聖經•致以弗所人書》裡面拿出來的,意指「身處於無比困難的敵對處境中的雙方之間,帶來真正和解的人」,也用以指大江近年筆下所寫的為社會帶來精神更新的年輕一代。這和我們所理解的追求物質和精神貧乏的「新新人類」一代有差天共地的分別。
「新人」這個詞代表著大江健三郎對人類社會的將來的最美好寄望。我卻擔心他有點過於樂觀了。可是,這種憂慮是否表示,我自己已經不可能成為他寄望的「新人們」的一員呢?我們雖然已經不能自稱為年輕人,但與前輩相比,卻依然是「新人」吧。又或者,勉強也可以稱為「後新人」或者「老新人」吧。但我們卻常常陷於憂鬱的精神狀況裡,欠缺新人所應有的活力和朝氣。當然我們不懶。我們在文學這件事上不斷努力著,奮鬥著,但我們總流露著吃力之感。我們已經不能以青年的無憂心境去橫衝直撞,而只能步步為營地刻苦經營。我們都不敢輕言希望。
至今還不放棄也可能只是因為泥足深陷,不能自拔。做為「老新人」的我們,又能寄望在比我們年輕的一代中出現大江式的「新人」嗎?還是,從「新新人類們」的角度,根本就不承認需要大江所期待的那種「新人」,也不承認那種「新人」所附帶的價值觀?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對於成為那樣的「新人」十分嚮往,但卻發現自己已經到了人生可能性逐漸縮減的年紀,「更新」變得愈來愈困難。而我們奢望,寫作可以為自己創造全新的世界。
在寫作當中,我們還可以重獲「新人」的感覺,還可以創造可能的人生,可能的世界。你還記得嗎?我們都曾經被稱為「文學新人」,在這個稱呼之下首次得到認可和讚賞。那時候我們還年輕,還天真,還會為這認可而樂極忘形。今天,我們為了這虛無的認可而焦慮,而奔波。新人啊!新人!我們還未到那可以寄望於人的年紀。我們唯有寄望於自己,縱使是做一個「老新人」,也還是不能放棄的。
同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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