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中國記

■金恆煒

我們對歷史的了解，常常拘囿於「大事件」，好像是一連串「大事件」組構成我們腦海中的歷史圖像，所有的「日常瑣事」似乎都成為「無關宏旨」。然而，有時這些「無關宏旨」的日用生活事件，才真正彰顯出歷史上「連續」的力量。

一本也是「小人物」的回憶錄《一個德國人的故事》，作者塞巴斯汀．哈夫納（Sebastian Haffner）敘述一九一四年到一九三三年德國鉅變時代的故事。

在自傳中，哈夫納點出了大課題，他說：「真正稱得上具有歷史意義的事件和決定，便發生在我們這些無名小卒之間來自每一個微不足道平民百姓的內心。」

哈夫納的書，不只是填補「空隙」，更重要的是「道出真正的歷史」。康正果的自傳《出中國記/我的反動自述》，其作用、意義與此書異曲同工。

他娓娓道來，揭示了在中國共產黨的統治下，「無所逃於天地之間」的恐怖政治。他之成為「反動份子」，不過因為是支持「四時讀書樂」，批評「老蘇逃荒」，評論《雷鋒日記》……，真正讓他踩到「紅線」的，是私自製作壁報與校方的官方版打對台，與朋友通信「發表牢騷式傾訴消極情緒」，隨手寫下俏皮而有譏諷意味的字句與無意的言談，最後遭到學校開除，卻難脫祖父「地主身分」的結構性原因。

像康正果這樣的人，生活在任何正常的社會，可能因為「獨立思考」而受到欣賞，但在獨裁專制的社會中是不被允許的，納粹時不行、毛治下也不行。在納粹、中共體制下，這種「微不足道」的「私人生活」終累積成「反動」的「果實」。紅色中國是納粹德國的「翻版」，弔詭的是，共產黨是反納粹法西斯而興起的，但後來居上，毛澤東比希特勒還邪惡！

康正果自傳是彌補「中國現代史」或「中共史」之不足、看到「大敘述」中看不到的「真實」。康正果的祖父建立「寂園」，為「寂園」破戒、屈膝，最後「寂園」依然傾毀，這是中國五十年現實的「隱喻」。

（作者為《當代》雜誌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