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品文得獎作品輯 10之6

煮飯花

◎六二三

花的名字是外婆告訴我的，是一種恰好在人們煮晚飯的時間才會開的花。

一直到現在，我還不知道這種花的正式學名是什麼。

在黃昏的時候，一大片盤據著鐵鏽欄杆的煮飯花，就像突然睡醒一樣，白晝緊閉著的薄膜紫紅色花瓣，有如張開的倒放小傘，急急捕捉邊緣鑲著螢光的晚霞，朝天空伸展。

我跟姊姊小時候，最愛在煮飯花叢旁玩扮家家酒。花的果實好硬，有青色有黑色，像迷你塑膠球，非常適合點綴在用來假裝碗盤的破紅磚瓦上。我們不顧蚊子盤繞在頭上嗡嗡飛舞，重覆著單純的動作，用拔下的綠色花莖炒著被剝奪分離的花朵與果實。

外婆會坐在藤椅上納涼，一手拿著小扇子趕蚊子。

有時候，我們還會爭先恐後地把「炒好的菜」端給外婆。

我常常被花叢裡突然竄出的壁虎嚇哭，姊姊則總是接著尖叫慌張地拉著我往後蹬，好幾次兩人跌坐成一團。我們家的女生最怕壁虎了，一直到後來長大，還是一瞄見就忍不住一身雞皮疙瘩。雖然不知道恐懼的原由從何而來，但是恐懼的本身卻是最真實的。腳底泛冷，胃好像突然被人一把揪住，感覺內臟好像也要出汗了一樣。

雖然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但，在我生病最嚴重，每天只能待在陰暗的房間裡，覺得人生也像走到了盡頭時，那些畫面偶爾會突然迸出來。

被夏日蚊子搔擾的刺癢，腳底的溼氣黏膩，就像剛剛發生一樣，觸覺鮮明。

人，果然還是會留戀最單純的日子。

那時，姊姊有次來看我，突然說起了小時候玩辦家家酒的事。

「我以前一直在想，為什麼只有煮飯花在黃昏的時候才開？最近想到，因為它的花瓣不是很薄很薄嗎？如果從白天就開，一定會被陽光曬得枯死了。」姊邊切水果邊說。

「嗯。不過，講這幹嘛？」我無力地隨便搭著話。

「活著……就很好。要想辦法用力活下去。厚著臉皮儘量拖累別人也沒關係。就算感到寂寞也沒關係。煮飯花還不是一個人在黃昏開得很高興……」姊哽咽地說著，握著刀子的手不停抖動著。

「喂，煮飯花不是『人』吧？什麼『高興』不『高興』？在講什麼啊妳？」

我沒辦法誠實地表現內心的激動與感謝。

因為，如果不偽裝的話，身體裡的水分可能都會從眼睛凹陷處湧出，搞不好會像卡通裡面畫的那兩道狂飆的噴泉一樣，把病房給淹了。

後來，病情奇蹟式地好轉了。姊姊那天在病房對我說的話，就好像神啟一樣，像是地獄裡垂下的蜘蛛絲，讓我攀著往上爬。

那微弱的銀光，就是生命之光，也是我的生存之道。

■六二三，本名黃雅芳，1971年生。喜歡小狗、挪威、動畫、閱讀各種文類；討厭電視新聞、爬蟲類、蒼蠅及蟑螂。希望將來可以一直做自己喜歡的工作，快樂地領略世界的種種可愛之處。最大的心願是世界可以愈來愈和平，每個人都可以得到自由而不受強權壓迫。

得獎感言：

◎陳芳明

親情最怕被寫得過於滑膩、或過於華麗。修辭滑膩，情書便淪為泛濫，用字華麗，感性就變得矯情。〈煮飯花〉是生命中難以忘懷的一個時刻。作者在病中得到姊姊的安慰，情況開始好轉。這篇短文，並不耽溺於姊妹之間的親密情誼，而是藉煮飯花的隱喻，稀釋過於濃稠的情緒。花的共同記憶，成為親情連繫的橋段。整篇文字，潔淨安穩，節奏明快。單薄花瓣的意象，不再只是空洞的記憶，而是昇華成為生命救贖的力量。記憶中的花已經不在，親情伴隨著生命而完整保留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