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杜鵑 左右玉里政經

記者邱顯明╱專題報導

「購物大隊來了」，花蓮縣玉里鎮一家小攤商興奮地喊著。遠遠的，一群穿著不算合身衣物的男男女女，手上拎著大包小袋，嘴巴還嚼著東西，緩慢地在市集上移動著。

這群二、三十人組成的小隊伍不是觀光客，而是玉里小鎮的好鄰居，玉里榮民醫院及衛生署立玉里醫院收治的精神病患。他們拿著政府給的零用金，由醫護人員帶領著，每回排隊外出購物，吃的、用的都會買一大堆。

玉里鎮在台灣東部中心點的地理位置，讓它在不同時代，都背負著特殊任務。清人和日人為延伸統治範圍，都曾翻山越嶺、從西部開了條八通關古道過來，終點站都在玉里。

國民政府時代，八通關古道被閒置在荒煙蔓草間，但他們沒有忘記玉里。

先是思鄉成疾的軍人、喪失心智的榮眷，接著是找不到家的遊民、政治不正確的反動者。所有在西部主流社會所出現找不到位置的人，儘管和杜鵑鳥一般，有著「不如歸去」的急切，仍一路依著彎曲的蘇花或南迴公路，被送到後山。

於是，當花蓮縣大部分鄉鎮的經濟命脈不是農業就是觀光，山高水清的玉里鎮，多了精神病患這一項。總人口數三萬六千人的玉里鎮，鎮上兩家醫院收治的精神病患，慢慢的，竟也常態保持在五千多人之譜。

歷史的轉折，讓玉里擁有兩處全亞洲規模數一數二的精神病患安養處所，五十年來流傳在鎮民口中的各種故事，寫下玉里鎮發展史的主軸，加上大量的員工，兩所醫院突兀地扮演起地方政經的重要角色。

五千多人或許不算多，但因多數精神病患並未被宣告禁治產，都有投票權，足以支持一名縣議員當選，何況，這些人是可以被訓練的「投票部隊」，說醫院院長曾經是「大樁腳」，應不為過。

儘管兩家醫院否認有所謂的投票部隊，但事實證明，政府未輪替前，在地方選舉中，兩院支持誰，誰就當選。

地方曾流傳，玉里榮民醫院為了訓練精神病患投票，選舉前幾天，管理人員就會在病房貼出選舉公報，在眾多候選人中，要病患指出那一位是投票對象；病患如果指錯了會被「修理」，如此反覆訓練，直到病人不出錯為止。

精神病患投票的廢票率很高，院方為了要提高得票率，院內會印出和選票類似的模擬選票，在吃飯前模擬投票，有人說，病患要重複練習投票，直到投對了才能吃飯。

由於鐵票率高，玉里榮民醫院院內過去甚至曾經成立國民黨黃復興黨部支部，這裡藍軍得票率，向來比黨性堅強的眷村還厲害。

人數多，除了在政治上有功能，很自然也產生了經濟影響力。在玉里綜合市場做生意的劉姓小販就說，「這些肖仔，是財神爺哦」。

購物大隊密集上街，對精神醫療來說，是讓他們接觸社會，穩定病情；對生意人來說，就是營業額，生意人一手拿錢，一手交貨，他們說，購物大隊活絡了小鎮的經濟。

機車行簡姓老闆說，如果少了兩院的精神病患及附帶的就業人口，玉里鎮維持不了四家超商，光是機車行就要少掉幾家，銀行將難以維持，學校也將縮水、減班。

簡姓老闆觀察得好。兩院的精神病患都領有零用金，用不完的存在醫院設置的專戶裡，光是玉里醫院病患的零用金戶頭，合計就曾超過兩億元。

上屆玉里卓溪地區農會選舉，派系競爭激烈，玉里醫院一度被農會當權派指控介入派系，把原存在區農會信用部的億餘元病患存款提走，轉存到郵局，差一點引發金融風暴。

精神病患自主能力差了些，手邊的錢更讓人眼紅心動。兩院早年病患被管理人員訛錢或盜領存款之事偶有所聞，例如玉里醫院前身養護所時期，曾有院內百萬存款以上的多名病人，每個月存款都有小額短少的怪事。所內懷疑有管理人員冒領，但查無實證，不過一名相關課長事後自請退休，據傳即與此事有關。

玉里榮院更有管理人員被移送法辦的案例。外界相信，院內還有更多不足與外人道的違法事例。

早年大家都窮，院內的管理人員偷盜精神病患的錢，院外有更多的人動手直接搶。警方曾破獲至少三起由十幾歲青少年組成的集團，專搶玉里榮民醫院長良分院「作業治療」的精神病人。

許多精神病患往往把錢用袋子層層包住，藏在身體的某些部位或纏在腰帶上，警方檔案裡，當時有多名少年，最小的只有十歲，熟悉長良農場病患狀況，經常四到六人一組，遇到精神病人，先是討錢，如果對方不給，就出手搶。

僅僅幾年前，兩院的病人還穿著統一制服，被「關」在高牆裡，除以作業治療名義到鄉間農場工作，很少「放封」外出。

現在不同了，病人排定時間外出逛街、購物，署立玉里醫院甚至向外界募集衣物，讓病人有花花綠綠的衣服可穿。

精神病患有更多走出高牆的機會，與患者長期接觸，玉里鎮民對其的感受不再是非瘋即傻，除了扮演醫院的耳目，注意逃跑病人，更提供工作機會，彷彿成了精神病患的替代家人。

卓溪鄉公所前社會課長田東昇觀察到，玉里榮院派到鄉公所服務的病患很友善，和鄉公所同事相處都很好。接納署立玉里醫院病患工作的玉里鎮一家食品行老闆也發現，病友很和善、服從性高，「雖然是肖仔，做代誌蓋頂真！」老闆豎起大拇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