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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njour
文.攝影◎郭昱沂

一句「日安」,迴響在巴黎每一個角落,既是問候,也是淹沒。

自Francoise Sagan(莎岡)那本小說開始,「日安」這個字變成巴黎的憂鬱,巴黎以外對這城市的憂鬱想像。

而在巴黎,則不,人們不必想像憂鬱。

即使不會說法文、不曾到過巴黎,看場法文電影,一則香水廣告,混幾堂法語課,法蘭西七日遊行前說明會,Bonjour 都是所有與法國相遇的開始。

初來到,我還怯生生地,苦惱該怎麼跟女舍監詢問申請住房補助的事,唯一確定我得先微笑著說Bonjour(她必然微笑回說Bonjour ),再溜出幾個關鍵的單字,比手畫腳一番,溝通自然會這麼下去,終究我們將懂得彼此的意思。

在其他事都還不確定前,Bonjour是唯一確定的。

朋友迎面打招呼,在某個場合初識,到樓下倒垃圾碰見鄰居,網路公司推銷新的優惠方案,超市收銀員,咖啡館侍應生,陌生人向我問路,對方接起電話,無論識者、不識者,他們總對我說:Bonjour!

字面翻譯起來是「日」安,其實夜晚一樣通用,這詞更近於中文的「你好」,但法國人用得較勤快,我們可以選擇微笑點頭。被過度使用之後 Bonjour 的詞義已經剝落,如空氣如白開水一般,空泛然而不可或缺,兩個音節彷彿語言的外衣,在天氣無常的巴黎,穿上不會著涼,可也說明不了什麼。

Bonjour 是別無意味的基本禮貌,想都不用想的禮貌,因為不想繼續更禮貌的禮貌,最最輕微而不儀式的儀式,確保了文明人的安全距離,也許開啟一段關係,也許迅速結束一場際會。將巴黎變成一座迴音谷似的,人與人相互說著,重複說著,不厭煩地說著,不得不說著。

我不會對「早安」、「你好」之類有任何感受,法國人自然也不會,可我不是法國人,法國文化是我生命後來的事,牽扯進生命很底層的部分。我想像著有一天遠別巴黎,隔得遠遠的,時光推移了不知多久,深夜,有月光的夜,我落腳某一處,不自覺的在心裡對巴黎道聲Bonjour!霎時,關於這座永恆之城的記憶將不絕向我襲來,淹沒了巴黎,淹沒了我。

日安,有時,不僅止於日安。

有個女孩上課總遲到,這一回她特意趕早,只遲了五分鐘,一開門,教授正杵眼前,近乎自然反應地,她說了聲:Bonjour!然而她的教授臉上無一絲神情,竟沒有理所當然也回她Bonjour!自那天起她生病了一個多禮拜,睡不好吃不好,體重直掉三公斤。考慮了幾個月,她親筆寫封信給教授討論「竹林七賢與酒神的關係」,教授回覆只寫著很有趣,祝妳好,還將她的名字拼錯。一年多之後,她被證實得到腰椎肩盤突出症,她說:其實我是愛上那個以為愛上他的幻覺。
這是我聽過關於日安最憂鬱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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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4年5月9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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