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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攝影◎鍾芳玲
很早很早很早以前，我就計畫要寫這一篇文章、一篇關於美國舊金山兩家風格迥異的書店的描述。十多年前拜訪過這兩家書店後，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非得把這兩家店送作堆、相提並論不可！當然，我也可以分別用兩篇文章單獨來介紹他們，但如此一來，就難以彰顯出兩家書店的巨幅差異和趣味對照了。

首先出場的書店，名之為「一個潔淨明亮的書地」（A Clean Well-Lighted Place for Books ；以下簡稱為ACWLP）。凡是對海明威的作品不陌生者，聽到這個長長、文謅謅的特別店名應該會發出會心的微笑，因為海明威一篇氣氛頗佳的小小說就是以〈一個潔淨明亮的地方〉（A Clean Well-Lighted Place）為篇名。這間書店位於梵內斯大道（Van Ness Avenue）上的歌劇廣場（Opera Plaza），一九八二年在此開張後，一如店名所告示的，確實是個潔淨明亮的販書場所。

ACWLP出售綜合類型的新書，是舊金山灣區極為活躍的獨立書店，每年至少有兩百五十場以上的新書發表會在此進行，許多國際知名人士到舊金山發表新作時，往往捨棄如「博得」（Borders）或「邦諾」（Barnes & Noble）之類的超級連鎖書店，而選擇與ACWLP合作，例如《英倫情人》的作者麥可`．翁達傑（Michael Ondaatje）、《慾望城市》的通俗女作家作家甘蒂絲．布希內兒（Candace Bushnell）、名女星珍芳達、政治人物柯林．鮑威爾將軍、前美國總統吉米．卡特等人。我就是親眼在此目睹美國前第一夫人兼參議員希拉蕊．柯林頓為她的傳記簽名，另外，我也恰巧於策畫英國作家彼得．梅爾的一本中譯本散文集時，在此與宣傳新書的他相遇。

如果你以為ACWLP只是個關注名人、勢利十足的書店，那你就大錯特錯了！事實上這裡經常替未成名的作家抬轎，許多人還是首次出書，只要是ACWLP認為具潛力者，都會不遺餘力宣傳。你可以看到這裡的選書與一般連鎖書店千篇一律媚俗的書種有所差異，更特別的是每一書區的架上都看得到一張張約寬十三公分、高九公分的小紙片插在壓克力透明框裡，原來這些紙片上有著店員針對自己喜愛的書所親手寫的扼要感想。可以看出文學小說和偵探小說是最受店員鍾情的兩區，單是前者就有多達兩百張書評，後者也有超過五十張。此外店員也定期主導書籍討論會，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自行參加。

美國許多書店會針對《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的書打折，此書榜其實多是來自連鎖書店的數據統合，而其結果往往又受大出版社與連鎖書店間的折扣交易所主導。ACWLP也有八折書區，但書種則是依店員的觀點與品味所遴選出者，二、三十位店員不乏在此工作十年以上者，有位女士甚至從一九七八年就開始任職。這家書店之所以自主性如此強、店員的忠誠度如此高，在於其創辦人兼經營者尼爾．索弗門（Neal Sofman）是一位深具理想性格的人。

索弗門大學主修經濟畢業後就進入書店業，工作幾年後，於一九七五、七八年，年分別於舊金山南方的小城庫博提諾（Cupertino）與北方的馬林郡的拉可斯普碼頭（Larkspur Landing）先後開創了兩家ACWLP，更在一九八二年進駐都會舊金山市區，開了這家旗鑑店。前兩家店雖因一九九○年代網路書店與超級連鎖書店興盛及租金高漲的影響而於一九九七、九八年相繼歇業，但也使得索弗門能集中心力將梵內斯大道上這家店經營得有聲有色。他甚至自二○○四年四月起和當地一家電台合作，擔任一個三十分鐘讀書節目《作家之聲》（Writer's Voice Radio），主要介紹一位優秀卻未得到應有重視的作家，對於熱門的暢銷作家，索弗門極少邀約，他表示自己無意錦上添花。他並在節目中預告與書相關的活動，最後還請一位店員推介幾本好書，而受邀的店員來自舊金山灣區的諸多獨立書店，並不一定是自家人。

索弗門認為象徵多元價值的獨立書店並非是競爭的對手，而是互相鼓舞的伙伴，他這個理念在二○○二年一月十一日那天發揮得淋漓盡致。當晚約五百位賓客與十數位當地的作家在ACWLP共聚一堂，為的是聲援遠在科羅拉多州丹佛市（Denver）一家獨立書店「破爛封面」（Tattered Cover Book Store）。原來丹佛的警方企圖要「破爛封面書店」交出一位嫌犯在店中購書的資料，以利他們辦案，「破爛封面書店」覺得此舉涉及了侵犯他人的隱私，而且若把資料繳出，無疑是讓所有顧客恐慌，擔心他們看什麼書都會受到政府老大哥的監視，基於人民有閱讀的自由、購書隱私不容侵犯的立場，「破爛封面書店」斷然拒絕配合警方，兩造因而訴諸法庭。ACWLP那晚共募集了一萬美金，作為「破爛封面書店」的訴訟基金，這場官司最後是由書店打贏。

從以上總總描述，不難想像ACWLP是屬於那種中堅分子、菁英偏好的書店，而書店所在的歌劇廣場又聚集了時髦的餐廳、髮廊和專上演藝術電影的戲院、樓上則為現代化的高級公寓；此外，書店還與行政區與表演藝術區相鄰，市政府、高等法庭、交響音樂廳、歌劇院、戲劇院這些機構全分布在一兩個街區內，因此平日在書店進出的人士，確實看得出是傾向「高眉」（highbrow）型。接下來要介紹的這家書店卻恰恰相反，應可被視為低眉型（lowbrow）的代表。

「麥當勞書店」（McDonald's Bookshop）和麥當勞漢堡店可一丁點關係都沒有。十多年前我初訪舊金山，在旅遊資訊中心拿到一張這家書店的宣傳單，上面自稱是舊金山最大的二手書店，擁有超過百萬冊的書、雜誌、黑膠唱片，最特別的是在背後還形容此處為「一個骯髒昏暗的書地」（A Dirty, Poorly-Lit Place for Books）。有什麼商業場所會大肆宣揚自己是個骯髒、昏暗的地方，這難道不把顧客都嚇跑嗎？也許是百萬冊書的字眼、也許是好奇心使然，那張宣傳單對我發生了作用，當下就按址找上門。

雖然這書店就在市中心，離摩登繁華的聯合廣場（Union Square）約五分鐘腳程、最熱鬧的鮑爾地鐵站（Powell Station）和叮噹纜車（cable car）的起點也只隔了一個街區，但是一走入書店所在的特可街（Turk Street）時，氣氛與景觀頓時顯得很詭異。街道上看不到氣色飽滿的旅客，取而代之的是些眼神渙散、衣衫襤褸的遊民和醉鬼，兩旁灰撲撲的醜陋建築此起彼落掛著旅館的招牌，後來才知道原來這些旅館是專供一些低收入者長期居住的廉價建築，通稱為「住宅旅館」（residential hotel），而這區又被稱為「貪得弄淫」(Tenderloin)，之所以用這麼一個不雅的翻譯，實在是因為在美國，凡被冠為「Tenderloin」之處，指的都是高犯罪率的危險區域，這裡充斥著與色情、酒精、毒品打交道的社會邊緣人，暗夜街頭還不時發生流血事件，還好我一開始並不清楚這些歷史，因此才膽敢一個人拜訪「麥當勞書店」。

乍看此家店時，真是怵目驚心，凌亂的書店我不是沒見識過，但是從未碰過一家書店如此擁擠、漆黑，燈的瓦數明顯不足，又髒又舊的書架由地板延伸到四、五百公分兩層樓高的天花板，架上層板多已呈圓弧狀的曲線，整間店彷如隨便來個輕微地震就會倒塌的模樣，那個景象讓我想起早年讀台大時，總圖書館中如地窖般的密閉陰森藏書室。令人最挫敗的是，這書店雖然號稱有百萬冊書、近千種分類，但是想由每一類別裡找本特定書可是難上加難，因為所有的書既不按書名與作者名的字母分類、雜誌也少有依出版時間排列。書的價格雖然大多是原價的五折以上，但品相十之八九都很差，因此像我這種對書有些潔癖的人，真的是頗為沮喪。我只買了些介紹當地風光歷史的旅遊書參考，讀完後沒打算保存。但一些書蟲也許會因為此店的雜亂無章，抱著可能撈到寶的想法而耐心地逛下去。

我之後又去了幾回，偌大的書店只見一位面帶喜感的矮個子男士在櫃檯，既沒機會和他攀談，也沒撈到什麼寶。主要是整個店宛如一個封閉的密林，讓有輕微密閉空間恐懼症的我感到壓迫感十足。此外，店裡漂浮的灰塵和一股難聞的氣味也使我的呼吸頗不順暢，因此每次都獃不久。日後和一些當地書友聊天，有人居然提到曾經在這裡親眼目睹老鼠竄來竄去，有些書還有老鼠咬過的痕跡。聽到如此描述，只能說這真是名實相符的一個「骯髒昏暗的書地」。（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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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4年5月6日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