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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攝影◎范湲
南下的高速火車，奔馳在廣袤無邊的卡斯提亞拉曼卻平原，這片大地，和撒在冷湯 Gaspacho 上的烤麵包丁一樣焦黃。阿拉伯人初到此地時，稱這個地區為 Mantxa，意思是「乾燥的土地」。在馬德里近郊還看得到的橄欖樹，到了黃土綿延的拉曼卻，已不見蹤影。

我在皇城下了火車。多年前來過這個拉曼卻首府，猶記得碧拉廣場上的唐．吉訶德銅雕、熱鬧的大廣場、宏偉壯觀的托雷多古城門……此番重遊，主要是為「唐．吉訶德博物館」而來。踏進簡潔俐落的白色建築，一樓的主要展示廳裡，陳列了《唐．吉訶德》裡十個主要人物的半身銅雕像，牆上則掛著畫家帕梅洛著名的畫作「唐．吉訶德的葬禮」。關了燈，十個人物的精采對話豋場。燈光打在正在說話的人物雕像上，配合豐富的聲音表情，馭繁為簡，戲劇性完全不打折。一樓除了展示廳之外，另有一個小型圖書館，藏書三千五百冊，全都和塞萬提斯相關。地下室前廊展示廳是十九世紀最知名的《唐．吉訶德》插畫家阿藍達的作品。此外，特殊展示廳裡則重現了一六○五年初版《唐．吉訶德》在馬德里印刷的過程，傑出的文學從未因簡陋的印刷而失色。

風華絕代的戲劇之鄉：阿爾瑪葛羅（Almagro）
在皇城尋找拉曼卻美食，各地佳肴應有盡有，唯獨醃茄子，大家都建議我到附近小城阿爾瑪葛羅去嘗嘗最道地的美味。

這個小城何只有美味，建築之美更讓人讚歎！阿爾瑪葛羅的大廣場以獨特的簡約風格而名聞遐邇，逛逛周邊的小胡同，處處都是驚喜，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露天劇場」，十六世紀末的建築，屬於「黃金世紀」典型的劇場，即使從現代眼光看來，依舊魅力無窮。每年七月舉行的國際古典戲劇節，觀眾可以在此欣賞西班牙和各國傑出劇場人的精湛演出。劇場占地約三百平方公尺，雙層舞台兩側是包廂，讓貴賓們近距離看個過癮。走出露天劇場，「戲劇博物館」就在廣場對面的巷子裡。博物館裡蒐藏著珍貴的戲劇史料、著名戲碼的戲服、各種舞台道具……遊客甚至可以動手拉布景、做音效，這樣好看又好玩的博物館，還真是不常見。

這個有趣的城市，當然也成了《唐．吉訶德》的場景之一：書中提到的「富豪卡馬喬的狂歡聚會」，地點應該就是在阿爾瑪葛羅。或許，他們也吃了酸脆爽口的醃茄子呢！

大文豪的出生地：雙城競逐
看到聖若望堡（Alcazar de San Juan）這棟民宅上的標示時，我心想：塞萬提斯只有一個，怎麼會出現兩個出生地呢？

塞萬提斯確切的出生日和出生地至今仍無定論，只知道他是一五四七年秋天出生。多年來，聖若望堡和馬德里東北方的艾納瑞斯堡（Alcala de Henares）一直在爭取塞萬提斯出生地的殊榮，聖若望堡曾略勝一籌，甚至一度改名為「塞萬提斯堡」。市政府廣場附近的舊城區裡，一棟不起眼的白色建築，牆上卻有個很引人注目的標示：「這棟房子，正是塞萬提斯誕生處。」

在十六世紀的聖若望堡，塞萬提斯是個相當常見的姓氏，部分學者以此為據，認定大文豪誕生在此。只是，艾納瑞斯堡也有史料證明：根據聖母瑪麗亞大教堂的受洗登記資料，一五四七年十月九日，當醫生的老塞萬提斯和妻子抱著第四個孩子來此受洗，這個小男嬰有可能是在九月二十九日「聖米格日」出生，所以才會取名米格．塞萬提斯。一九九七年，位於艾納瑞斯堡大街上的塞萬提斯家族故居，正式以博物館的名義對外開放，門口的石碑上面也寫了：「塞萬提斯誕生在此……」，看看塞萬提斯睡過的搖籃和小床，在此地安度童年的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一生竟會如此多舛吧？

孕育唐．吉訶德的搖籃：
阿爾嘉瑪西亞德阿芭（Argamasilla de Alba）
塞萬提斯一生坐過幾次黑牢，位於阿爾嘉瑪西亞德阿芭的「梅德拉諾之家」是最關鍵的一次—— 這個狹小幽暗的地窖，正是塞萬提斯構思創作《唐．吉訶德》的所在。

塞萬提斯當年為何會落難此地至今成謎，研究塞萬提斯的學者專家們只能根據各種資料，拼湊出一個較合理的脈絡：塞萬提斯以收稅員的身分來此，之所以入獄，原因大概不出金錢糾紛或招惹了女人。無論是哪種假設，可確定的是塞萬提斯在此認識了一個名叫羅德里格．巴卻科的瘋癲貴族，一般咸認此人就是唐．吉訶德的「本尊」。

「梅德拉諾之家」興建於十七世紀，原本為王室所有，十九世紀末的一場大火，幾乎將整棟建築物燒成灰燼，後來改建成一層樓高的 L 型建築物，目前所見的「梅德拉諾之家」則是一九九四年四月二十三日塞萬提斯冥誕落成啟用的全新建築。囚禁塞萬提斯的地窖仍保存完好，陰暗的角落擺著簡陋的木桌、木椅，這就是孕育不朽巨著的地方。可以的話，不妨在地窖待上十分鐘—— 十分鐘就好！這足以讓我們體會不見天日之苦，而塞萬提斯就這樣過了好幾年！

「在拉曼卻的某個地方，那是個我不願想起的地名……」塞萬提斯在《唐．吉訶德》的第一章裡提及的傷心地，指的就是阿爾嘉瑪西亞德阿芭。如今，小鎮居民以唐．吉訶德為榮，廣場公園旁的小說人物雕像，生動地竟像天天陪大家納涼休息的鄉親呢。

經典的風車小鎮：
克里普塔納（Campo de Criptana）、鞏蘇埃格拉（Consuegra）
從聖若望堡搭巴士到克里普塔納，不過十五分鐘車程。豔陽張狂的午後，小鎮恬靜地像在午睡。走進舊城區，漸漸有了人聲，到了宏偉的聖母升天大教堂時，一片喧囂。畢竟是西班牙，不擾嚷是不可能的！

鑽研塞萬提斯作品的學者大都不否認，克里普塔納是唐．吉訶德追逐巨人最經典的場景。但是，四處張望了半天，怎麼不見風車巨人的影子？閒坐在教堂外的老人說：得上山才看得到。一路好心的村民指引方向，狹窄的石板街道，愈走愈陡峭，上了七六○公尺高的山丘之後，眼前豁然開朗。一群風車巨人挺立在寬廣的高原上。據說，農業尚未現代化之前，在這裡曾經佇立著三十二座風車。現在只剩下十座，而且每一座都取了名字：「彼龍」現在成了酒類博物館；「波雅多斯」則是觀光局的旅遊諮詢中心，而建造於十六世紀的「沙丁聶羅」是保存得最完整的一座，輾磨小麥的機器依舊完好，一九七八年起列為國有文化古蹟。坐在路旁的岩石上，迎著清爽的微風，壯觀的風車美景，一覽無遺。

這不是這趟旅程第一次看風車了。兩週前去鞏蘇埃格拉，下了巴士，站定一望，就看見風車在市中心後方的山丘上！攔了個路人問旅遊中心在哪裡，提著菜籃的太太，古銅色的手臂像元首宣示就職似的，直指不遠的山丘：「要上山啦！山上第一座風車就是旅遊中心。」

看似不遠的風車，親自走一趟才知路迢遙。十一座風車漸漸進入視線之內，藍天、黃土、枯草，一排黑頂白身的風車靜靜地矗立在山丘上。荷蘭的風車充滿活力，拉曼卻的風車卻是孤獨而滄桑。鞏蘇埃格拉的風車也都取了名字，十六世紀建立的「桑丘」，每年到了小城節慶會演出「輾磨和平」的特別節目。第一座風車裡的旅遊中心，工作人員只有一個，我問他，遊客太多忙不過來怎麼辦？他不好意思地笑了：「還沒碰過這種情況呢！多半是閒著在外面吹風、曬太陽……」談笑之間，他的神情偶爾顯露出些許落寞。一旦《唐．吉訶德》出版四百週年紀念活動炒熱了風車之旅，或許，他會懷念這悠閒而緩慢的平靜生活呢。

甜蜜的風車小鎮：托波索（El Toboso）
桑丘，我的老友啊！天色漸漸暗了，但我們必須堅決地走下去，即使夜已深沉也不停歇，如此一來，我們明天早上便能抵達托波索，這個地方，我是排除萬難也非去不可的；到了那裡之後，我將得到特別的祝福，因為那獨一無二的杜希妮雅會賜給我力量，讓我在未來的所有歷險中，必定所向披靡。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比見到傾慕已久的姑娘更能激勵騎士奮勇向前了……

是的，唐．吉訶德傾心愛戀的閨女杜希妮雅就住在這個小鎮。唐．吉訶德跪在地上向杜希妮雅表白的兩座頗具現代感的銅雕作品，佇立在老街轉角的小廣場上，這對不朽的愛侶，讓托波索儼然成了「愛情博物館」。

十七世紀的托波索，曾經是拉曼卻最重要的小城之一，當時教堂多達十七座！塞萬提斯在《唐．吉訶德》中對托波索著墨頗多，因為大文豪的青睞，讓這個古老小鎮逃過一次戰爭浩劫。十九世紀初西法戰爭期間，法國軍隊曾逼近托波索；然而當時領軍的一位將軍堅持，杜希妮雅的故鄉不該遭受戰火摧殘，他不想成為全球最知名的愛情之鄉的劊子手，免得自己落得遺臭萬年的下場。軍隊中有許多士兵是《唐．吉訶德》的忠實讀者，他們也對托波索懷有特別的情感，大概誰都不忍心將砲口對準這個意義非凡的小城吧！

在唐．吉訶德心目中，杜希妮雅是世間最高貴的公主；他對桑丘這樣形容她：「論美貌，無人能比，論品德，少人能及……」來到托波索，當然不能錯過杜希妮雅的家，這座建於十六世紀的典型拉曼卻大宅院，原名「托雷西亞之家」，六○年代修整改建為博物館，目前的正式名稱是「杜希妮雅之家博物館」，館內完整地保留了十六、七世紀的家具擺設以及陶瓷、衣物等，部分文物原是托雷多知名的聖十字博物館館藏。此外，位於三一修道院的「塞萬提斯博物館」則保存了全球逾三十種語言、多達四百種不同版本的《唐．吉訶德》，其中還包括有希特勒和墨索里尼親筆簽名的藏書。

追逐巨人頗耗體力，唐．吉訶德也得靠食物才能撐持下去。塞萬提斯在《唐．吉訶德》中對拉曼卻各地的傳統料理有相當生動的描述，在西洋文學中，算得上是美食書寫的鼻祖。在托波索，除了滷羊肉、燉青椒之外，象徵甜蜜愛情的甜食「佩魯莎甜餅」是非嘗不可的古早味，剛出爐的「佩魯莎」，嫩黃、膨鬆，濃濃的蛋香味，尚未入口，嗅覺早已滿足。

返回馬德里之前，閒坐在咖啡館裡享受Espresso，搭配另一種傳統甜食「花餅」，突然覺得幸福滿溢；如夢似幻的小說場景，終於如願在生命中落實，浪遊拉曼卻一個多月，在此畫下句點，就讓回憶永遠留在托波索的甜美滋味裡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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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4年5月4日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