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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音樂〉華語流行音樂專題4之4:個人追憶篇
流行音樂與文學創作的暗通款曲
編輯室報告:今日推出「說音樂」專題四之四,文學創作與流行音樂之間,是壁壘分明,或也有著微妙的互通?我們特別邀請六位各種不同文類、世代的創作者,透過訪問,與讀者分享他們的聆聽經驗與對流行音樂文化的想像。即日起,並開始徵求【流光.留聲】稿件,歡迎與我們一起分享屬於你的音樂心事。

無可取代的鄉愁與回憶 專訪施叔青

蔡振南吟唱出台灣土地情感的首張個人專輯《生命的太陽》,曾為施叔青營造了濃郁的寫作氛圍。

◎林怡君
作家施叔青旅居香港時,每次回台灣若被朋友拉去唱KTV,一定會點陳芬蘭演唱的〈孤女的願望〉。這首歌的原曲是日本歌謠,由葉俊麟填上詞,分段敘述鄉下女孩上台北找工作的心情,歌詞這樣唱道:「請借問播田的田庄阿伯啊/人塊講繁華都市台北對叼去/阮就是無依偎可憐的女兒/自細漢著來離開父母的身邊/雖然無人替阮安排將來代誌/阮想要來去都市做著女工渡日子/也通來安慰自己心內的稀微」施叔青回憶:「年輕時我從鹿港負笈台北讀大學,因此非常能夠體會歌詞中鄉下女孩離鄉背井的心情。」

而流行歌曲亦曾在施叔青的寫作過程中占有一席之地:「在創作『台灣三部曲』的首部曲《行過洛津》時,我反覆不斷地聆聽蔡振南的《生命的太陽》。整張專輯我都很喜歡,其中我尤其喜愛〈母親的名叫台灣〉。」〈母親〉一曲的由來很有意思,這首曲子是八○年代吳念真和蔡振南在綠色和平電台主持「台灣香火」時,聽眾王文德call in進來演唱的自創歌曲;不論詞曲都相當動人,唱出了許多台灣人民的辛酸:「母親是山,母親是海,母親是河,母親的名叫台灣……二千萬粒的番藷子,袂當叫出母親的名,親像啞巴壓死子,乎人心凝捶心肝。」後來蔡振南推出專輯時,特地將這首歌曲收入。施叔青說:當時我一個人在紐約,卻要書寫台灣,因此我反覆地聽這張專輯、這首歌曲;蔡振南的音樂非常鄉愁,非常有感覺,對於營造寫作氣氛很有幫助……我在紐約的書房中其實重建了我的家鄉『鹿港』,但是除了貼老照片還不夠,你必須還要放音樂。」

施叔青並表示,她雖未曾在作品中直接提及流行音樂,但她認為「作家若要書寫都會城市,一定會提到流行音樂及其所代表的流行文化。你不能小看流行音樂,因為它的影響力很大,某種程度也代表了喜愛歌曲的人們的心聲,而作家也是人。在台北這麼擁擠、壓縮的城市,必須有這些歌曲才能抒解心頭壓力。」

小時候聽著文夏等人的歌曲長大的施叔青,多年來在各地來來回回,由於選搭特定航空公司的關係,「在旅途上總是有〈雨夜花〉相伴」。而施叔青對流行音樂的未來如此期許:「歌曲其實反應了時代的心聲,我很期待除了愛情之外,能有更多批判社會的歌曲出現。

意外的相遇 專訪吳晟

◎孫梓評
回憶起聆聽流行音樂的經驗,吳晟笑道:談戀愛時喜歡聽〈月滿西樓〉,年紀稍長後愛聽〈黃昏的故鄉〉,然而近來他最熟悉的一張CD,卻是年輕樂隊「929」今年剛發行的同名專輯,對於專輯裡的歌也琅琅上口,甚至還能說出他最喜歡的是其中的〈渺小〉。

原因無他,「929」樂隊的主唱、作詞、作曲,正是他的么子吳志寧。

由於這樣有趣的緣分,他也聽了一些濁水溪公社,或曾為「交工樂隊」隊員林生祥的歌。吳晟笑道:「我都是跟著兒女聽音樂,他們聽什麼,我也會跟著了解一下。」雖然自己的孩子踏上音樂創作之路,並非他所預期,但如今也抱持著祝福與鼓勵的心情。

其實,謙稱對流行音樂「研究不深」的吳晟,雖然聽歌的經驗也總是零星、隨性,但他的詩作〈吾鄉印象〉卻老早就被羅大佑寫成了歌。此外曾將他的詩譜成曲的,還有林生祥的〈曬穀場〉,林建助的〈牽牛花〉,作曲家賴德和更把他的詩作〈土〉編成交響樂。

同時,在吳晟的感覺裡,許多台語流行歌曲,比現代詩創作更完整地表露了台灣此地人民的生活情狀。如〈拜託月娘找頭路〉、〈媽媽請你也保重〉等,歌詞裡所表露的人物形象、情感轉折,都是相當珍貴的庶民心聲,跟台灣社會的演變亦有密切的結合與回應。
細數自己喜愛的作詞者,吳晟認為本身就是詩人的路寒袖作品相當精采,他所寫的詞如〈春天的花蕊〉等歌,飽滿著濃濃詩意;早期羅大佑的〈亞細亞的孤兒〉,他覺得比一般現代詩還動人,甚至收入他所編選的詩選中。

吳晟誠懇地表示,有時流行音樂會因為想要急躁地發聲而流於膚淺或充滿太多戾氣,他期盼可以聽見更多摒除草率思考、具備更深刻反省的作品。倘若音樂工作者也能多些文學閱讀經驗,或能使創造力有所提升,更能負擔起透過音樂影響大眾的責任。

流行歌裡的愛情哲學 專訪張曼娟

◎孫梓評
曾經無心插柳地與鳳飛飛、周治平等歌手合作過兩首歌〈靜靜燃燒的夏夜〉、〈江南有雨嗎〉,後來又為張清芳量身打造兩張專輯《等待》、《感情生活》的歌詞、文案,甚至還入圍過金曲獎最佳作詞人,作家張曼娟與華語流行樂壇的淵源可說相當深厚。

她自己在長篇小說《我的男人是爬蟲類》裡,也有大量援引流行歌詞的寫作方式,張曼娟說:「當初我思考如何把都會情感、生活、情調具體地在小說裡展現出來時,赫然發現:很多時候KTV的小包廂竟扮演相當重要的功能。」因此,哪怕背負著流行歌曲總會褪流行的危險,她還是嘗試交織小說與歌詞,讓不同主角的心情,藉著傳唱一時的歌詞唱出。事過境遷之後,她回頭檢視這個作品,發現「許多歌對現在的讀者已經顯得陌生,閱讀時的確會造成不必要的隔閡。」因此,當時頗具創意的作法,卻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儘管如此,張曼娟還是認為流行音樂奇特地教育了此地人們的愛情哲學,成為一種微妙的共通年代記憶。因為某些傷痛情歌裡極美麗的場景設定,讓聽眾們有一種對號入座的寄託感,脫離了現實情境,情緒可以獲得宣洩。而一系列由李宗盛所寫的「女人情歌」,比如陳淑樺演繹的〈夢醒時分〉、〈你走你的路〉,藉著傳唱與聆聽,改變了某些既有的女性價值觀與愛情想像、提高自主性,這也是流行音樂除了商業之外,無意間加增的隱形社會改革。

張曼娟所欣賞的歌詞創作者,包括林夕、姚若龍、李宗盛等人,但若說到印象最深刻的一首歌,卻是童年時家裡老唱機所唱出的:「終日我灌溉著薔薇,卻讓幽蘭枯萎。」這首出自戴望舒手筆的〈初戀女〉,由陳歌辛作曲,婉轉勾勒出一種感情模式的對比。張曼娟笑道:「雖然最後我常常是讓薔薇和幽蘭都枯萎了,但是在我的少女年代,這首歌卻帶給我非常詩意的想像。」

專屬於青春的特區 專訪郝譽翔

◎孫梓評
聲稱已經好多年都沒有聽流行音樂的郝譽翔,回想在初解嚴的八○年代末期,島嶼上氣氛丕變,黑名單工作室以閩南語念唱的〈抓狂歌〉令她記憶深刻,其獨特唱腔衝撞著耳朵,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爽快之感。此外,如陳明章《現場作品Ⅰ、Ⅱ》、羅大佑、豬頭皮、伍佰《樹枝孤鳥》都是會立即竄上心頭的名字。

認為「心境已經不同」的郝譽翔,從來也不是那麼迷戀流行音樂,因此,「我覺得流行音樂在失戀的時候最好用。」甚至有時她也會懷疑藝術的作用,是否真如人們想像的那麼具備救贖感?「當你失戀的時候,不會想要聽貝多芬療傷,但是卻會選擇聽王菲,也許就是因為它具備最直接、露骨的部分,不必經過反省或更深一層的轉化,在那個當下,我們所需要的只是情緒的撫慰。」她自己未曾在任何創作裡援引、使用與流行音樂相關的素材,也正因為想避免那未經轉化的部分。

郝譽翔亦提及最近觀看岩井俊二的《青春電幻物語》,或是中國導演賈樟柯的《小武》,這些講述青少年的電影都有大量使用流行音樂的狀況,更讓她感覺「流行音樂是專屬於青春的特區」。雖然思考整個流行音樂產業中,不免有無法改變的權力與資金結構,但與其他創作形式相異的是:在流行音樂領域中,真正的發聲者,總是得讓位給更年輕的人,「就好像李宗盛現在寫的歌曲,可能不會像過去那樣觸動年輕人的心。」在種種難以避免的商業操作中,她亦期許創作者可以保有詮釋青春的誠懇與不假修飾的態度,但避免過度複製。

對郝譽翔而言,一手包辦詞曲是最好的音樂創作形態,就像能夠自己撰寫劇本的電影導演一樣。若是純就歌詞創作來看,除了喜歡夏宇(李格弟、童大龍)的詞帶入現代詩的味道,崔健所寫的〈一無所有〉和〈快讓我在這雪地上撒點兒野〉,也都是她欣賞的作品。

記憶有聲 專訪隱地

◎孫梓評
出版人隱地喜歡文學、咖啡,當然也少不了音樂。在他滿溢生活氣味的筆記如《愛喝咖啡的人》裡,甚至附錄他喜愛聆聽的專輯封面。多元的類型、殊異的口味,聽見喜歡的歌,他也會將歌詞謄錄到日記裡。

隱地說:「我聽華語流行音樂可以分成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十歲來台之前所聽的老歌:周璇的〈小小洞房〉、白光的〈天邊一朵雲〉,變成童年記憶的一部分,只要隨時聽見都可以跟著哼上一段,最愛的一曲是〈蘇州河邊〉。

第二階段是「群星會」時期的姚蘇蓉與青山,他們的歌征服了許多聽眾,直到如今都是許多人共有的回憶。隱地表示:「以前 Tower 唱片行還在時,可以挑選的唱片種類繁多,現在它結束營業了,我只好到成都路上的唱片行尋寶。」這個改變,卻意外地使他開始找到一些當時不在意,如今發現「個個都有特色」的群星會歌手專輯。

現階段最使他著迷的,莫過於蔡琴和費玉清兩位了。由於今年是民歌三十週年,剛好跟爾雅出版社同齡。這些年來,隱地也是「民歌」的愛好者。昔日在民歌時代風光一時的「天水樂集」,六名音樂人蘇來、許乃勝、靳鐵章、李壽全、蔡琴、李建復,日前相隔二十五年再辦演唱會,隱地也欣然前往觀賞,「如今想來,他們當年都只是十多歲或二十歲的孩子,哪來這麼大的能量?」

隱地認為,「其實流行音樂大可以跟文學有更緊密的互動,就像西方有許多美好的電影,往往是從文學作品改編而成。」如果作曲者能夠與更多詩人合作、使文學的氣息進入流行音樂創作裡,應該能產生更多流傳廣泛的作品。

雖然自承不了解為什麼年輕人喜歡周杰倫、也不明白為什麼現在「歌詞要寫得那麼長」?但隱地卻表示,「偶爾我也會提醒自己,能夠打動這麼多人,一定有它的原因。」就像他其實很喜歡薛岳,也欣賞夏宇的歌詞。但是他始終覺得:「唯有蔡琴和費玉清沒有在時間中老去,愈發燦爛盛開。」在他們兩位的歌裡,隱地聽到了青春。

時間在水面 留下刻痕 專訪鍾文音

◎林怡君
擅長以文字編織異國色彩與光影的作家鍾文音,作品中曾透過流行歌曲反映筆下角色的心境。在小說《從今而後》裡,主角阿枝隻身離台之前,「……台灣島嶼陷入一種傷懷,被一種思念圍繞著。一個猝死的歌星激起人們的無限愁緒。日日她跟著呢喃著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小說裡並特地摘了〈淚的小雨〉:「哭泣,妳哭泣為了分離,分離,從此以後再相見不易……」

談到這個段落,鍾文音表示:「我特意把時間安排在鄧麗君過世那一年,當一個歌手過世後,她的音樂還是存在;而阿枝覺得即使她離開了熟悉的家鄉和所愛的人們,她也仍然可以以記憶的方式留存在他們心中,這是當時的想法與暗喻。」於是書裡這麼寫道:「人走了,卻以聲音影像文字來喚起他人的再度注目聆聽。」

談到自己喜愛的音樂,鍾文音說:「年輕時面對情緒時需要以痛止痛,那時多愛陳昇的〈貪婪之歌〉和〈把悲傷留給自己〉。」鍾文音認為流行音樂其實有非常媚俗的部分,因為年輕人需要那樣強烈的情緒來抒發自己。這幾年她比較喜愛雷光夏和濁水溪公社等另類樂手,「我很喜歡雷光夏寫的〈海上花〉。雷光夏和陳昇很不一樣,她很內斂,像時間在水面留下刻痕。」也因此,雷光夏的音樂可以在寫作時聆聽,「我在創作的時候會避免其他中文的干擾,這也是為什麼我很少注意中文歌詞的緣故。」

當鍾文音在書寫台灣的時候,她聽的是關於土地的聲音。「我很喜歡巴奈渾厚動人的嗓音,我其實也沒有特別去聽她的歌詞,但是巴奈光是聲音就夠了。」而鍾文音還有個和音樂相關的特別際遇:她曾應大大樹音樂之邀,和法國歌手凱薩琳.迪拉薩合作,提供畫作作為《風景》的專輯封面。「我們通過好一陣子的信,我發現音樂人思考方式很不一樣:她會用音樂的方式來思考和形容,非常有意思。」鍾文音希望有機會能夠繼續這樣的交流和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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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4年5月31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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