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別再說「六天換十萬條人命」

■李佳燕

數日前，宗教界在報紙大登廣告，呼籲修改優生保健法，要求墮胎前要有六天思考期，並打出說服力十足「六天換十萬條人命」的口號。

婦女團體與宗教界就婦女墮胎權，其實已鏖戰許久，但是婦女團體缺乏雄厚的經濟資源，無力在媒體刊登充滿煽動性的廣告，只能一再闡述醫療處置的實況、婦女實際遭遇以及孩童處境，懇求多數無實際生育經驗的宗教界人士，放下宗教教義的意識形態，真正關切在社會中生存的婦女與孩童的生命品質。

以「人命」來形容胚胎，是出自於某些宗教的教義。這些宗教認為生命開始於受孕之時，每個受孕都是神的旨意，所以保守的天主教教規，甚至是不准避孕，因為避孕器迫使受精卵無法在子宮著床，所以等同殺生。所謂「六天思考期」，也是模仿自歐洲，如比利時等天主教勢力龐大的政教合一國家。更甚者如愛爾蘭婦女，要墮胎，必須到英國去。一九九二年，一位被強暴的十四歲愛爾蘭女孩，不幸懷孕後，遭警方禁止墮胎，甚至因而爆發示威抗議。

事實上，宗教界對墮胎亦有不同看法。反墮胎的新教宗本篤十五世即位，被視為極端保守派的代表；另一股教會改革派，則對墮胎採較開放態度。一九七五年，美國猶太教徒雙年會宣佈：「墮胎不等同於謀殺…所牽涉到的是非常嚴重的心理、宗教和道德問題，但是母親的福祉，是我們的首要考量。」在猶太律法中，胎兒不是一個人，一直要到嬰兒離開子宮，來到世上之後，才成為人。而佛教對生命的看法，更為寬廣，雞、牛、豬、馬…均是不可殺之生命。

在醫學上，較被普遍接受的看法，則是指懷孕六個月後的胚胎，因為這是較可能脫離母體，胎兒仍可以存活下來的月數。因為如果胚胎也是人的話，那麼醫師為了拯救母親的生命，進行墮胎時，豈不意味著醫師殺死一個無辜的人，來挽救另一個人？

再者，就醫療處置上，「六天思考期」，更是不顧婦女身心健康的反智。任何人工流產的方式，越早進行，對婦女身體傷害越小。現今早期人工流產，不必再躺到手術檯上做擴張刮除術，只需要在優生保健醫師指導下，懷孕七週之內，服用RU486即可。如果在知道懷孕之後，又在家裡猶豫數天，然後再就診，或者月經週期較長者，還要思考六天，是讓多數本來可以服用藥物即可的人工流產，變成非躺到手術檯上不可，造成婦女更大的身心傷害。

一九八四年，人工流產合法化，在這之前，台灣民風保守，百分之三十二的有偶婦女，卻已有墮胎經驗。但是因為求助密醫，所以造成許多婦女身心重挫，骨盆腔發炎、腹膜炎、子宮穿孔、或是造成終身不孕等併發症。優生保健法在此是保障婦女施行人工流產時的安全與健康。如果增加婦女施行人工流產的障礙，只是使婦女朋友的身心更為煎熬，或者乾脆重回地下黑市，絕非全民之幸。

遺憾的是，當台灣宗教界高呼「尊重生命」大打廣告時，對懷孕母親的處境，視而不見，對孩子在不被期待中，生下來之後的生命品質，也是隻字不提。把尊重生命簡化為「生下小孩」，而將因為無法照顧孩子，考量到現實責任與生存，寧可選擇傷害自己的婦女，視為殺生者，實讓人無法苟同。

我們很慶幸也珍惜，台灣是一個國家歸國家、宗教歸宗教的信仰自由國家。這是一個可以自由宣揚教義，人們也習於以寬廣的心胸，尊重各種宗教的國度，葷、素隨人吃，阿彌陀佛、阿門、阿拉隨人叫。因此以個人的宗教信仰觀點，強加諸不同信仰的人身上，甚至要他們為此犧牲扛起重擔，根本違反基本人權。

期待宗教界省下一再刊登「尊重生命」大幅廣告的巨額經費，真正運用在幫助受虐兒、棄養兒、受暴婦女和未成年懷孕的女孩身上，共創一個婦女可以安心生養小孩，不需要墮胎的社會。（作者為行政院婦權會及家暴性侵害防治委員會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