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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奏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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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潘昀珈 《與動物和平相處》,拼貼、壓克力,54.3×40cm,2004。 |
〈致同代人〉◎董啟章
真對話和假對話
同代人:
大家都知道,獨白的相反,就是對話。那麼,我也應該反問:我現在這樣子的跟你說話,難道就可以稱為對話嗎?我當然明白,絕不是把一篇獨白加添上下款,寫成書信的模樣,再採取噓寒問暖的口吻,就自然成為對話的。也不是時刻把對話掛在嘴邊,作為主題,作為對別人的要求,就可以說自己在進行對話。單單要求別人對話是不行的,要求會慢慢變成對他人的成見,變成自以為是的態度。我們首先要求的,應該是自我對話。
我們也必須把「對話」從濫用中恢復過來。「對話」已經成為了一種文化上,以至於政治上的時髦和俗套。對於任何有異於自己的立場,我們都立即疾呼出「對話」的要求,而事實上卻並不真正願意看到對話的實現,而只不過是利用這要求來突顯對方的專橫和封閉。一方面要求對話,另一方面卻迴避甚至是防止對話的發生,是當代語言操弄的一種慣技。當然,也會出現大家坐下來作個姿態但實則什麼都沒有交流過的偽對話。
跟他人的對話何其艱難,可是,自我對話又談何容易?就像現在,親愛的同代人,你就會問:你給我寫的這些話語,在當中是否能假設我的回應,我的反駁,並且公正地給予我充分的空間?又或者,為什麼不能把語調放輕一點,把觀點的黑白反差調校成更細緻,更具層次感的灰度?就如前輩詩人所說的,「紙與石細語商量的對話/墨色烏黑至銀灰的變化」(〈漢拓〉,也斯)。這始終是你一直所渴想和忠信的理想形象吧?
對的,你相信商量,相信理性平和的溝通。所以,你一定會認為我以這樣子的辯爭筆調去寫這個專欄並不恰當。也許你並不至於純真地相信,專欄文字是作者與讀者的直接溝通,因此必須是生活化的,感性的,抒情的。可是,專欄也不應該是作者把一己的偏見和私念強加於人的空間。換句話說,你認為我表面上在呼求對話,實際上卻依然是在自說自話。結果,呼求慢慢地變質為被忽、被排斥的心態,惡化成對他人的指責和訓斥;而又因為同時沉醉於自我的內向世界,於是便淪為我先前所批評的專斷獨語。再簡單點說,就是我自相矛盾。我不知道,是否不曾有過一個自相矛盾的專欄。還是,專欄本來就是如此?
獨裁者
〈格鬥系人生〉◎成英姝
壞積極
我的學生時代,有一股風氣在倡導一種美式的積極態度,這是因為積極、進取、突顯自己、主動爭取這種西方式的具有攻擊性的人生觀,和東方謙沖、含蓄、重視應對進退的要求是截然不同的,在西化才是進步的年代,有一種破除謙虛內斂是美德的迷思的味道。
對當年的我們來說,要求我們表現得得理不饒人、把自己的成就優點掛在嘴上,自己要什麼一概不臉紅地大聲說出來,其實很困難,因為我們的教養就是告訴我們,要懂尊卑秩序、應對要優雅得體、遇事要沉穩不亂,不鋒芒外露、不喜怒隨便,求名求利尤其是壞,一面受這樣的養成教育,一面勸告我們這一切其實應該打破,不啻是人格分裂。我學生時代喜歡看西方思想的書,自認是個自由主義者,我身體裡的一大半是不受任何規範拘束的,不過事實上我還是一個受東方教養影響很深的人。
前些日子,我突然興起,和幾個作家朋友的私人聚會破例邀請了一些年輕人來參加,席間Y的一個學生說:「我認識老師的時候,老師的年紀正是我現在的年紀。」Y笑著跟我說。很有意思,我們現在的年紀,也正是我們認識我們的老師的時候,他們的年紀。沒錯,什麼時候,我到了我老師的年紀,而現在的年輕一輩,跟以前的我們完完全全不一樣了。每一個都展現超強的積極進取心,每個都毫沒有意思要隱藏自己求名求利的欲望,每一個都不想多花一分鐘等待,只巴不得下一秒就跳上枝頭做鳳凰。
只論輸贏的世界,講運動家精神是沒意思的,美德也不是一種格鬥技,可是真正堪稱高段的武術家,無不是踏實、求己、謙沖、無欲的,其實隨便用腦子想也知道,僅憑自滿和求勝心是不會贏的,除非你的對手都很差。只不過是贏了,卻根本稱不上是強者,真是對格鬥人生的侮辱。老實說格鬥上我並不茍同積極和求勝是對的,雖然這種態度是正面的,可是在你還沒有準備好的時候,這很壞。求名利本身是好事,但是它會使你變弱,因為它會左右你做決斷,聰明人也會變笨。不過話又說回來,有些人要的東西也不過就是當個紅人而已,在台灣這種地方,三兩下就可以到手,沒有什麼好洋洋得意的。
〈不安分主義〉◎周芬伶
懶散的理由
這輩子註冊從未一次辦成,不是忘了照片、身分證就是什麼文件,下意識用這種方法抗拒學校團體生活,到現在當老師了,開學前還是十分焦慮,團體生活需要集中管理,於是衍生出許多規定、法條、惡勢力。對於需要大量獨處與自由的人簡直是酷刑。
尤其是體育課,肌肉發達的老師很快就從群體中揪出最膽小最無運動細胞的學生,那通常是我,老師在示範土風舞時把我拉來扯去,看到我一臉驚惶,用力把我摔倒在地;在游泳池畔,許多人畏縮不敢跳水,老師用竹竿把我打下去;跳高時要我跳第一個,我衝過去沒跳過,手抓著竹竿往前衝。羞忿得恨不得死掉!
還有課業競爭,如果考試在前幾名還屬良性競爭,最怕是後幾名,老師按分數發考卷,還發出自以為幽默的譏評。成績相等的才能做朋友,通車生只能跟通車生做朋友,從火車站到學校走路要排隊,脫隊的罰站在校門口;頭髮左分右梳,我偏要中分,老被教官找去訓話,集合,成幾列縱隊、解散……怪不得有些人要把孩子送到森林小學。
把學校安在一座森林是個好主意,森林讓我們回到原始狀態,長期與大自然相處,讓人學習謙卑與尊重生命。從小我在家鄉的原始森林找到自己內心的聲音,中學的校園前身是植物園,最愛是清晨,踩著朝露,去看菟絲花的日日變化;現在我與一大片相思林同住,生命的動線逐樹林而居。我在其中優游自在,雖然常常犯規,且被認為不合群。
住在森林裡就有懶散的理由,穿拖鞋的理由,散步的理由,不合群的理由。
我喜歡一個人散步,一個人吃飯,一個人逛街,一個人看電影。
有一次去看晚場電影,在電梯遇到女同事結伴來看電影,她說:「你一個人看電影?」好像我很奇怪似的。
女人獨行就那麼奇怪?女人吃飯要伴,逛街要伴,連上廁所也要伴,還一面上一面對話。
女人有伴拉著伴,有牆壁靠牆壁,沒牆壁靠車牌,沒車牌靠電線杆。
我是早早地痛恨團體生活,早早地享受獨處的樂趣,不斷跟自己內在對話。
上完一週四天課,一個人躲三天。這三天不許閒人靠近。
連母親節也是一個人在百貨公司吃飯,坐在對面一個老女人總有八十歲了,臉上畫好濃的妝,身體傴僂,拐杖放在一旁,自在地享受她的大餐。我在看她,她也看我,三十年後的我也會像她,就算走不動了,也要拄著拐杖一步步走向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安安靜靜一個人吃一頓好的。她在我身上也在尋找孤獨的標記吧!
〈眼球全球化〉◎紀大偉
流浪街頭的光碟
一般認為,只要中國徹底實行資本主義(自由經濟,全球化,進出口無障礙等等),中國就會實現均富(富,而且均),然後就會達到民主。而均富民主的中國,會讓各種政治立場的人士放心。
這樣的遠景很動人,只可惜不會實現。我這話並不是針對中國,而是針對資本主義的幻想。美國可說是資本主義實行最徹底的國度,可是它果真民主嗎?不見得。它均富嗎?絕對不。台灣旅客在美國旅行時,往往驚訝地發現美國到處有乞丐。
在美國生活必須做夢,不然日子難過。做白日夢的捷徑之一,就是看電影。伍迪艾倫的作品《開羅紫玫瑰》中,女主角就是靠看電影逃避日常生活。而我也是。
美國電影院在「本片開始」之前,也會放預告片,而預告片之前也有「宣導片」。從各國電影院內的宣導片,可以看見該國上流人士(官方,商界)焦慮的問題。我最常看見的宣導片內容,是在「反盜版」。
這裡所指的「盜版」是廣義的,泛指任何不經過片商,不會讓片商賺到錢的管道。宣導片從大企業家的角度出發,要求觀眾不要在網路下載影片(其實這是不是非法,尚待討論),不要將光碟拷貝之後送給朋友(這也不見得非法),也不要向攤販買非法光碟。最後一項特別吸引我注意。
很多人知道,在香港和中國可以向攤販買到非法光碟:這些光碟可能是合法光碟的複製品,也可能是有人去電影院內現場偷拍下來的成果。通常後者的影音效果極差,缺少片頭片尾,不時出現電影院內的人影,偷拍角度欠佳。
未料,這種偷拍光碟現在也在美國街頭賣,都是院線片。既然是偷拍,觀看品質當然不好。但是,為什麼美國也有這種供需市場出現?為什麼不乾脆去電影院看,而要買這種偷拍光碟?
主因是:在美國,看院線片電影太貴;如果全家大小要一起上電影院,是一筆可觀的開銷。如果窮人家買一張非法光碟回家,卻可以勉強滿足全家。
賣這種光碟的攤販,並不會進駐高級商圈,只會在窮人區出現。
要求觀眾別買偷拍光碟的宣導片,很秀逗。這些宣導片只在電影院內放映,可是買偷拍光碟的人根本不進電影院。
〈一點偏愛〉◎新井一二三
唐辛子
說到日本香辣調味品,國際上最有名氣的無疑是「山葵」(wasabi)了。夾在生魚片和壽司飯之間的那麼一點點青芥末,放在嘴裡刺激好大,特開胃口;難怪,很多外國朋友簡直上了癮一般,吃什麼都要沾點山葵泥。
相比之下,「唐辛子」(togarashi)沒有打進國際市場,基本上還專門為國內市場供應消費。
所謂「唐辛子」,說穿了就是辣椒粉,主要是吃熱麵、喝湯水時候用的。賣蕎麥麵、烏龍麵的館子一定有。日式拉麵店也常置備,因為不少客人認為,味噌底的湯水加了點辣椒粉味道更佳。
「唐辛子」有「一味」和「七味」兩種;前者為純粹的辣椒粉,後者則是攙了另六種香料的。最常見的副材料有芝麻、海苔、罌粟、麻仁、陳皮、花椒、薑、紫蘇。日本普通家庭用S&B或HOUSE公司的「一味」和「七味」。這兩家也生產軟管包裝的山葵、咖哩粉等香辣調味品。
這些年到日本各地旅行,我逐漸注意到,其實每個地方的「七味唐辛子」都有不同的味道,主要是七種材料的選擇以及混合比率不一樣的緣故。
據說,日本三大「七味」來自長野、東京、京都三個地方。長野市善光寺門前的「七味唐辛子」頗有名。東京巢鴨高岩寺門前也賣特製品。不過,吃來吃去,水平最高的還是京都清水寺參拜路上賣的。
現在,我家常備京都一休堂的三種商品:「京一味」和「京七味」以及黑芝麻含量多的「黑七味」。都是僅裝十克的迷你瓶子,看起來可愛,價錢便宜(一百多日圓),卻著實為每天的生活添加味道。有趣的是標籤上印有小和尚的圖畫和「藥味」兩個字。原來,「七味唐辛子」是十七世紀初,江戶(現東京)藥材店發明出售的健康食品。
前幾天,有朋友回老家九州一趟,從大分縣買來當地特產的「柚子七味」。匆匆打開聞一聞,果然柚子的香氣很顯著,別有味道。
「唐辛子」沒有「山葵」的衝擊力,但是微微的刺激令人難忘。吃烏龍麵、喝味噌湯時候放一點吧,猶如細長的指頭輕輕地搔喉嚨和鼻孔。感覺真是極樂世界。啊,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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