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腳跡〉 ◎廖鴻基
山前山後

人口密集，資源集中，城市愈滾愈大，機會就愈多；於是就有山前、後山的城鄉之別。小時候最歡喜聽阿嬤說：「暑假來去山前踢投。」山前有後山沒有的兒童樂園、動物園和高樓大廈。表哥們住在山前，他們倒是喜歡來後山過暑假，這裡可以釣水雞、摸魚蝦、看得到北斗七星。

有位北部朋友因為工作移居花蓮，有次見面，問他適不適應。朋友搖搖頭說，他應該是患了資訊落後恐慌症候群，一段後山歲月，他就得跑回城市幾天，像充電、像換氣、像進補，看院線片、找朋友、看劇場、參觀各種展演。

可能因為習慣了環境，需求變得有所不同；如今，我是幾天不看見海，或一段日子沒出航，就會覺得心裡枯乾。我們都需要滋潤、需要營養。朋友是回到城裡去求取，我是往邊緣的邊緣尋找。

夏天喜歡在海邊游泳。一下了水，越過許多人戲水的第一波捲浪，離岸稍遠，游到一個人都沒有的海域，獨享寬闊。翻個身，仰躺海面，讓耳膜浸在水裡，聽著海裡不規則但持續不輟的嗶剝聲；或一個後翻，帶一團晶瑩氣泡慢慢下沉；臀部先著床，兩臂枕在腦後；那得非常非常安靜的心情，整個身子才能穩穩的、慢慢的沉著海床；仰望海面光絲晃閃，如篩著光的一大片鏡子。這世界熱鬧，但是很安靜。

一位西部來花蓮念研究所的朋友說，剛來時，帶了一疊音樂，以為後山的日子若是少了這些旋律將不知如何度過；三年期間，他認真跑田野，走過山野海邊大大小小許多村落，不知不覺中，漸漸荒廢了這一疊裝在盒子裡的聲音。畢業，離開花蓮前夕，他指著那疊CD說，這裡好像用不著這些。

東岸後山，島嶼邊緣，這裡缺的城市不少，城市少的這裡不缺。往城市的中心探索，或者，往邊緣的邊緣走去，似乎各有所需、各有所獲。

偶爾和城裡朋友聚會，很羨慕朋友們什麼都懂，什麼都知道，而且都能恰當、有趣的講出來。不擅長講話的我，常常像鄉下人那樣，安靜的、好奇的、羨慕的看著朋友。

有時朋友會問：「怎麼這麼安靜？」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心裡常想著花蓮沉默的山，還有那看似沉默但其實繽紛熱鬧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