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彎十八拐〉 ◎黃春明　圖◎吳孟芸
低級感官

藝術家的榜上，見不到廚師的名字，原因是口腔的關係；口腔在人體的感官裡面，是屬於低級感官，滿足低級感官調理出來的佳肴，就算做得再怎麼美妙可口的山珍海味，它還是非藝術創作、非藝術品。好在全世界的名廚，不介意他們料理出來的肴饌是否為藝術品，或是他們懷有的廚藝境界是否該稱之為藝術家。他們只要能到五星級飯店、名餐館，或是被借調去料理國宴，名利雙收就達到他們的目的了，再不然，懷有一技之長謀生就夠了。還有所謂的老饕，他們也只顧杯盤器皿所盛的真材實料，經過刀功火候調理出來的料理，端得上來，但要看它是否能通過他們的低級感官，吞嚥得下去。最後是像養殖場的魚群，見了人影就以為有人來餵食，一湧聚來，張口嗷嗷待消費的消費大眾。不過可不能小看他們，只要他們一年不做多餘的消費，台灣的餐飲業就垮台。從資本主義經濟社會的食物鏈來看，餐飲業一垮，賣肉、魚蝦、雞鴨、南北貨、醬油、味精調味品、清潔劑、餐紙……乃至於賣人力的廚師、二手水腳、端菜小妹、洗碗盤歐巴桑、掌櫃歐吉桑、女公關……等等，各行各業，各種職工，都得關門大吉，失業賺閒。這麼一來，台灣的經濟豈不動搖。這廣大的消費大眾，他們更不會計較塞進嘴裡的東西是不是藝術品。要不然，整個藝術界的喧囂，恐怕與目前的政界有得比。

一個人的臉孔，除了嘴巴之外，還有鼻子和兩個屬於高級感官的耳朵和眼睛。被歸類為八大藝術的文字、美術、音樂、舞蹈、戲劇、雕塑、攝影和電影等等。這些能滋養心靈的精神糧食，都是透過耳朵、眼睛，有時是同時透過兩者一起觀賞聆聽，傳到腦子裡，最後再轉到心靈走一回。事後多多少少，總是會激起一番感動，而那漣漪久久蕩漾，蕩到潛意識裡，累積成一種氣質和深刻的素養。然而，在我們這個從過去窮過來，現在變成暴發戶的社會，大眾的腦子裡，還留下過去窮困不得食的陰影，見食心喜到嘴飽目不飽的地步，那種恐慌勁的吃相，成為一種氛圍，再感染到未曾窮怕過的新一代，他們也個個食慾旺盛得肥胖症急增，減肥業者也肥得慶喜。

不過值得安慰的是，大眾消費社會裡面，還有少數的人，他們的高級感官，食慾仍然不壞，讓文學藝術的作品，還能在低級感官消費品充斥的市場上苟延殘喘，期待文藝復興的機會來臨。其實這些人和其他人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在他們成長的過程中，有幸碰到好老師或長輩，在文學藝術方面，曾經替他們做過欣賞的啟蒙而已。其他大部分大眾，他們之所以只顧及低級感官的滿足，是因為我們學校教育，不曾重視欣賞教育的關係。這一點讀者朋友可以回憶一下，大家從小學一直到中學高中的求學過程，老師是怎麼上我們的美術、音樂和國語文的課？如果有老師經常介紹文學家、畫家和音樂家的故事，以及他們作品的話，他的學生長大之後，有些人的高級感官不但沒退化，還時常保持饑渴的狀態，時時準備涉獵精神糧食，充實自己。

可是話說回來，文化藝術又不能當飯吃，還是社會大眾低級感官的食慾一直振奮的好，它可支撐小到路邊攤，大至餐廳大飯店，次要景氣還得看他們哪。發展經濟，還是撐爆低級感官最合乎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