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白花》，油畫，150×50cm，2004。

〈島嶼紀事．斯人斯行篇〉
飛越山溝

◎歐銀釧 圖◎魏禎宏
春天的時候，我和外公咀嚼著曬乾的年糕，緩步前往海邊「巡滬」捕魚。外公說：「這是我們練『輕功』的好機會，這一段路並不遠，要保持體力和耐力，待會還要帶魚回來。」

那年我大約六、七歲。外公長繭的手，牽著我的小手，迎著海邊吹來的風，帶著我往海邊走。他的口袋揣著一塊塊外婆特製的年糕，背上背著竹簍，臉被曬得發紅，腳程飛快。我也學著外公的模樣，嚼著乾年糕。我深深記得那種牙齒與糯米之間拉扯的感覺，記得一股甘味在齒間的清甜。

我和外公走在前往「石滬」的路上。那是一條滿遠的路，但是，外公一路教我以「輕功」走路，於是，我們一老一小就這麼「飛」到海邊。沿途是早春裡悄悄綻放的一兩朵天人菊，以及挺拔於碧海藍天之間的龍舌蘭。

雖然有點累，但是，外公說：「我們是討海人要能吃苦，能吃苦才能練功。」於是，我忍著，快步跟著外公走。

那是記憶裡最深刻的童年。許多年來，在夢裡，我和外公，繼續走在那條前往海邊的路上，繼續「練功」。

外公懂得觀潮，知道漲潮和退潮的時間。他總是站上屋頂，瞭望遠方的海，測量最適合「巡滬」的時間。然後，他會帶著捕魚「巡滬」的器材，帶著我，和他去海邊「抓魚」。有一次，外婆和母親擔心我們太累，趕著牛車來幫忙。外公低聲對我說：「他們真是太擔心了，他們不知道我們兩人會輕功，還會鐵沙掌呢！這點路程和漁穫不算什麼！」

「石滬」是一種澎湖人捕魚的方法。許久以前，外公的父親用珊瑚礁和玄武岩在海邊砌成小小的「池子」，海水漲潮時，帶來魚群，退潮時，有些魚兒就被留在「石滬」裡了。漁民「巡滬」時，輕而易舉「捕魚」。

陽光照在澎湖的海上，波光瀲灩。外公「巡滬」，我拿著竹簍幫忙裝魚。「這些都是迷路的魚，玩得忘了隨海水回家，所以被抓了。」我看著那些魚發呆，覺得牠們好可憐。」外公抬頭望著快要下山的太陽說：「我們得施展輕功，天黑得好快了。」於是，我們半跑半走，往太武村家裡前進。

討海人篤信媽祖。每逢拜媽祖的日子，外公總是到馬公鎮上買一種花朵形狀的糕餅。他把這種梅子味道的糕餅堆成高塔狀，誠心誠意拜媽祖。每疊上一朵花餅，外公就喃喃自語，對著媽祖說話。「阿公，你對媽祖說什麼？」有一次我終於忍不住地問。「請媽祖保佑我們全家，還有，請媽祖保佑你練成『輕功』和『鐵沙掌』，平安長大。」外公神祕的說。

夏日時節，阿公常忙著在石堆成的菜園工作。園子裡種著捲心菜、黃瓜、茄子，芭樂樹，還有一棵茉莉。外公在菜園裡忙著，我總是繞著那棵茉莉，採摘白色的茉莉花，偷偷跑到外公身邊，放在他的口袋裡。

那是一九六○年代，物資缺乏，家裡生活清苦。外公和家人為了謀生，十分忙碌，凌晨時分就得起床，採收園子裡的蔬菜和水果，摸黑出門，趕著到馬公市集批發給菜販。童年時期，有一兩次深夜沒睡，目睹一屋子鬧哄哄的，在昏黃的燈光下，外公和家人忙著將採收的菜整理綑綁，一小把一小把的疊放在大竹籃子裡。外公一肩扛起扁擔，挑著裝滿貨物的竹籃子，趕著出門。

「重不重？」「天這麼黑，怕不怕？」年幼的我，看著漆黑的屋外，憂心地對外公說。

「不重。你知道的，阿公會『輕功』，走起來像飛的一樣快！阿公還會鐵沙掌，手掌很有力噢！壞人見了就怕。」阿公小聲的對我說。

那時，我嚮往著外公所說這些武功，追著他教我練。外公真的教我練武。他在我的腿上綁著小鐵罐，讓我學習帶著鐵罐走路，還為了「增加功力」，陸續加了鐵罐的數量。他說：「當你的腿學會了承擔重量，一旦鬆開，就會覺得腿很輕，可以飛快行走。」

有一回，外公還從海邊帶回來一大袋的海沙，讓我對著沙子捶打，說是可以練「鐵沙掌」。

「練功要靠恆心。只要努力，持續不斷就會成功。不過，功夫高的人都是很慈悲的，非萬不得一不出手，練功是為防身。」在曬穀場上，外公很嚴肅地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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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家人叫什麼名字？」

「阿公！」

「阿公叫什麼名字名字？」

「阿公！」

在隘門的夜間市集裡，人群圍過來，看著迷路的我。人們反覆的問著「家人」的名字。我慌張的說著「阿公」。人群大笑。那笑聲讓我更加驚嚇。有人向我走來。

「你別過來，我會輕功，還會鐵沙掌。」年幼的我想到「石滬」裡玩得忘了錯過退潮的魚，更加緊張。後來，我所熟知那雙長繭的手，向我伸過來。是外公，他穿越人群找到迷路的我，把我抱起，我「哇」的哭了起來。

「別哭。不怕！討海人要勇敢。迷路的魚會被抓走，迷路的小梅君有外公保護。」外公抱著我在黑夜裡行走。我趴在他的肩上，感覺他施展輕功，帶著我飛越山溝，回到堅固的石房子裡。

外公只有小學畢業，但是，寫得一手好字。逢年過節，家裡的春聯都是他的字跡。忙著農、漁事之外，他喜歡讀書，還堅持要孩子都上學、識字。村裡有些人笑他，飯都吃不飽，還要給孩子上學？外公說了一句讓大家很難忘的話：「書本就像是澎湖的花生田，藏著無數的落花生。」

另一句壓低嗓門的話，外公只有說給我聽：「練成『輕功』，抓魚跑第一；練成『鐵沙掌』，挖花生更飛快。這些都需要耐力，這是我們祖傳祕方，可以帶著我們飛越山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