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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娃娃
◎顏嘉琪 圖◎歐笠嵬
〈泥娃娃〉
詞/陳聯 曲/羅中
泥娃娃 泥娃娃 一個泥娃娃
她有那鼻子 也有那眉毛 眼睛不會眨
泥娃娃 泥娃娃 一個泥娃娃
她有那鼻子 也有那眉毛 嘴巴不說話
她是個假娃娃 不是個真娃娃
她沒有親愛的爸爸 也沒有媽媽
泥娃娃 泥娃娃 一個泥娃娃
在這樣一個霪雨霏霏、溫度比天氣還要沉重,緊緊覆蓋肉體,像一層連皮肉塊懸吊空中,白花花的午後。疾病是最不意外的喊價,摘下鏡片,身體孱弱臉色蒼白地抖動兩片肥嫩的唇:「我想去看醫生,大概是感冒了!」接下來,就是不間斷地慰問和催促:「快去看病吧,回家要多休息!」撒謊,為了揮霍半天無所事事的時光。走出辦公室,腳步刻意慢了下來,多次幻想從人潮中緩緩穿越,延攬龐大的光景,就是一個女孩對著車窗輕輕柔柔地梳著自己的髮,甚至如一株從沒見過的小草悠長地呼吸那般平靜的午後隨筆。但今天如此草率且格調低落地告假,其他規矩善良同事們的臉此刻正被便當弄得熱呼呼的,一邊用餐一邊讀報、閒聊,他們的這個下午還像桌上尚未完成的公文,禮貌地條理分明。那該是多麼窗明几淨、一個空間裡的陳列藝術,有各種身體姿態、面部表情、對話、行動劇場,不斷搬演搬演……我從一個間格裡捧著風乾的腳,以及尚未定形的個性,技巧拙劣地逃離,身形因為渴望外頭流體的雨,五官頓時鮮活了起來。
說是率性,也不再是少年時代那樣固執地淋雨。淋過的每場雨皆可喻為表演,那時候享受的是旁人投遞過來的目光,如展示透明雨衣的模特兒,走在一條人造雨的舞台,偶爾駐足,戲劇性地搔首弄姿。穿過外面繽紛的雨,觀眾爭先恐後地伸長脖子,目睹雨衣褪下的荒涼乾燥。那個濕淋淋的舞台,持續延伸到沒有觀眾聚集的遠方,連雨也不下了,人生自此,我渾身溼透的那件青春,乾得發縐。別人見到,總得猜測一番,預謀在周遭的雨又紛紛散了。這個難得回春的午後,眾聲譁然,挾著一層淺薄的妝,不動聲色地走進空曠的雨景,一步比一步更難以抽身。
其實,就是百無聊賴的一個下午。以往無數個展示的下午,都讓我明目張膽地竊取了,像那年代香港電影常有的情節,從容且神色自若地繼續待在偷竊現場。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跟隨人群走馬看花地逛著,幾乎要忘記一幅比例完美、景深悠悠的下午就藏在背包裡。十八歲以前,穿著像棵樹的制服,高中時代攀著那些枝枒,隨著末梢葉片,挑逗似地刮著樹蔭底下,連牽手都顫抖的我和
K 。那個陰雨綿綿午後,我十七歲又三個月的生命,隨著 K 行蹤成謎,之後再也沒有打從心底忘掉 K 在我肩上撐開的傘。
K 對我來說其實是陌生的,但又偏偏那麼適時地出現在一個雨季的午後,他的穿著相當平凡,隨時都戴著黑框眼鏡,兩眼始終保持某種挑剔的距離。那天他穿一件白色帽
T、L 牌牛仔褲、N 牌球鞋,就像街上隨處可見的男生,只是他的雙腳不如常人是等長的,走起路來顯得一跛一跛。可以感覺,K極力想掩飾左腳的殘缺,走路的時候,他總是先跨較長的右腳,把身體向左微微傾斜以後,再將左腳併上,像隨時得注意平衡的獨木舟。若不是那個下午,偷偷跟蹤
K 走了很長的一段路,我也不會發現 K 是那麼一個拘謹且驕傲的男生。
那麼個雨天, K 並未回頭看到我,道路因為濕潤而變得滑溜,他想必比以往吃力地走著。小心翼翼保持百公尺的距離,深怕太過接近會使他花費更多力氣去保持平衡,我猜想
K 絕對不會想讓像我這麼年輕的女生發現,他顛簸的步伐。途中某個轉角的便利商店門口, K 意外滑倒。有一段難以估算的時間,我往後退了幾步以保持適當的距離,另一個我沒預料到的情況難堪地發生了,
K 在沒有其他路人訕笑的路口,身體竟然光滑地像條鱗片刮去,鰓幫子、尾鰭還使命拍動的大魚,眼不眨、眉頭不皺地掙扎要爬起來。 K 在沒有著力點的磁磚地面上,根本爬不起來,那塊沒有花紋的白色磁磚就像廚房裡的鉆板,那麼潮濕又傷痕累累。
K 從來沒有張開嘴巴呼救,其實就像泥鰍一樣滑到角落有樑柱的地方,再把自己攙扶起來。這不過是幾個瞬間發生的事,而我沒想過要去拉 K
一把,只是比一百公尺更遠的另一處角落,偷偷目睹K 如何拯救自我。
後來,我還是在 K 面前暴露了自己。在那個摔跤的轉角之後, K 和我先後走進一個乾燥的地方,一個像溫室的房間。 K 說他要沖個澡,要我先換掉溼透的制服,穿上旅館提供的睡衣。對於
K 在浴室裡洗了多久,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只依稀記得睡去之前,水的聲音一直沒有間斷。是在 K 把白色的棉被拉到我身上的時候,我才對於這個陌生的房間有點記憶,窗簾上繡著崢嶸的花色,看來是一個天青青的日子才會有的景象,牆壁貼著米黃色格紋的壁紙,不知是不是因為潮濕而顯得凌亂。外面的雨還紛紛下著的時候,我和
K 乾了又溼,溼了又乾,像乘著沒有蓋的飛機,飛過好幾座山頭,直到弄皺全身,再也擠不出一滴水來。
雨終於停了,只剩K的呼吸聲還在棉被底下,削瘦的谷裡餘音繚繞。K 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我趁著 K 還熟睡的時候,仔細端詳了他的臉和身體。K
應該算是個好看的人,眉目不像那些整天高談闊論的男生那麼粗獷,是對前後距離一致的眼眉,像我一路跟蹤了 K 很久,那樣心底堅持的一百公尺。鼻子也是穩重地站在兩頰之間,跟躺在嘴上的唇一起,形成風平浪靜的水面。K
看起來是個自律甚嚴的人,即使熟睡也是側著身緩緩呼吸,怕占用我的空氣似的。再來就是 K 一直掩飾的雙腳了,他的腳其實相當修長,我仔細用手指量了一下差距,大概是我右手的小拇指那麼長而已。但K在睡夢中也是擔心左腳跟不上右腳的吧,所以身體也始終和清醒的時候一樣,向左微微傾斜。K
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我躺在 K 的旁邊,努力想在腦海裡勾勒出K平常的樣子,卻怎麼也跳不出跟 K 有關的任何習慣表情。
在思索K 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之時,我同時也被迫拷問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又為了什麼K 會和我,我會和 K ,同時睡在這個房間床上,毫無防備地做愛?K
背脊上因為過瘦而鮮明的兩排肋骨,就像小型獨木舟兩側擱置的木槳,隨著呼吸前前後後振動,我用指尖摳起那上面細得看不見的泥巴,一點一滴更難以抽離。K
躺在我身邊那幾近完美比例的身體,他左腳的短缺,讓他看起來更像一件偉大的藝術品,那個下午的雨後,我因此相信造物者存在的事實,畢竟所謂的美好與缺陷不可分割,而造物者不斷摸索最體面的結構。我們脆弱的身體,被丟到白花花的世界裡來。我和
K 的身體,一具好看的男人身體,究竟只是結構上的差異,我和 K 卻無法完全互補,因為K的左腳。那這場雲雨過後,我和 K 耗盡氣力,為的又是什麼?
青綠色的制服就隨意晾在椅背上,我強忍身體的疼痛,咬著牙下床,背後襲來一股冷冽的風,身上的毛孔不受控制地收縮。K ,我又要開始防衛了起來。不管制服溼得有點透明,我像要參加典禮那般慎重地穿上每一件剛剛脫下的衣物,包括那雙左右相對的襪子和鞋子,對著房裡那面對著
K 的鏡子,把頭髮梳了,並且綁了個馬尾。完全符合校規規定的服儀標準,像每天上學從媽媽錢包裡偷出單張百元鈔票,我也從 K 的褲子口袋裡找到錢包,身分證上有
K 的名字和照片,健保卡已經換到 K 卡,後面的就醫紀錄欄差一格就滿了,錢包內層還整齊疊著好幾張發票,其餘就是幾張鈔票而已。K
是一個沒遺留什麼線索的人。走的時候,我只拿走百元鈔票和那些發票。
趁著櫃檯的女人不注意,迅速溜出了賓館,光溜溜的心像K 的身體,像一隻大魚,像泥鰍。拿了K的錢到百貨公司頂樓的遊樂場全部換成代幣,尋覓到一台存放人形布偶的機器,裡面的娃娃有男有女,有鼻子、有眉毛、眼睛和嘴巴。在那群娃娃中,我相中了一個努力站得最挺直的男娃娃。K
。這個下午,不僅是第一次遇見K ,也是我第一次夾娃娃,耗盡代幣只是改變了少數娃娃的位置,我氣急敗壞地捶打機器的強化玻璃,那個有著像
K 一樣神情的娃娃,眼睛不眨、嘴巴不說話。再回頭看了一眼那間 K 還在裡面熟睡的賓館,粉粉色的水泥建物和這灰濛濛城市對比,格外引人入勝。那也是我最後用眼角餘光,溫柔地穿過鋼筋水泥,穿過粉紅色的樓層,微微傾斜在
K 睡的左側。
之後,我還是搭上往學校的公車,回到教室裡坐著繼續度過一天又一天,再也沒有遇見 K 的日子。K 留在我身邊的東西,只剩那幾張發票,等我再次脫下那套像樹皮一樣的制服的時候,翻開來看只有便利商店的名字還印在最前頭,其餘包括花了多少時間和
K 買了什麼、付了多少錢的印記都模糊了,像那樣白花花的一場午後細雨。我從沒向任何人提過關於K這個人,以及和那個下午我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事,包括現在正與我熱烈戀愛的
L。
只是以後那幾年常常夢見小時候住在鄉下,西北雨下著的午後,大票的蚯蚓從土裡扭捏地鑽出來,爬上門口微微傾斜的稻埕,長長短短蜷曲著的蚯蚓,凌亂地占據每個角落,那幅景象至今仍難以忘懷。雨停了之後,我這類的野孩子會聚集到田間空地,抓起因潮濕而爛成泥的土,狠狠砸向另一方鋪著黑色柏油,滑亮的道路。或者,細膩扮演爸爸、媽媽,捏塑一個個高矮不一、胖瘦不定的娃娃,溫柔地揣入懷裡。醒來之後,
K 的相貌在我回憶裡逐漸和那些娃娃重疊,多麼拘束的 K 啊。
但 K 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我從來沒有清楚過。
更多年之後的這個雨天,我突然想 L 的身材不比 K 那麼瘦,肚子微微地凸出,雙腳自然擺放,無意識地固著於軀幹上。
L 和我認識的那天,也是一個像黑澤明電影裡彷彿下不完的雨景,我們全身濕淋淋地在便利商店的騎樓下相遇,然後中蠱似地迷戀彼此擁有的體膚。我第二次相信造物者存在於這場雨景之外,此刻愧疚地將我們乾燥光禿的身體沾上水,為了重新修補,我們一路上磨損的表情和顏色。
是在 L 還熟睡的時候,我穿回制式化的衣裙,然後離開。像當年離開 K 一樣,只是我從沒竊取他身上的任何東西。走出 L 的房子,我一步一步闖入雨中,兩眼瞬間被雨灌滿,一路哭泣至失去形狀。
造物者的計畫裡,這個白花花的世界,我是被塑造成哪種結構,以及 K、L 和我,我們到底是怎樣的一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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