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鵑棲邊城 幽幽五十載》系列報導五之二
飄搖年代 龍蛇越嶺同棲

記者邱顯明╱專題報導

民國六十二年娜拉颱風來襲，連續多日降下豪雨，花蓮縣玉里鎮周遭多處溪洪暴漲，濁浪滔天。

當時玉里榮民醫院在長良、源城兩地的拉庫拉庫溪南北兩岸，開墾六百多公頃荒地，並在溪旁客城堤防下方蓋了一座「源城農莊」，讓白天出工的精神病患晚上有地方休息。當晚十時，大水沖破堤防，直接灌入源城農莊，五十一名睡夢中的病患及醫院員工，被湍急流水席捲而去。

大水退後，農莊變成遍地岩礫，溪旁拓墾地不見農莊殘留的一磚一瓦，也不見被捲走的患者蹤影，報紙、電視無片言隻字報導。

這段歷史，直到近年才逐漸解密。

瑟縮在玉里榮民醫院及衛生署立玉里醫院的精神患者，如同堆放在牆角一張張的老照片，爬滿了蜘蛛絲，好不容易被發現時，輕輕拂拭，反而弄糊了畫面，上頭的臉龐，更顯憔悴。

可以這麼說，玉里兩院收治的精神病患，幾乎都是悲劇時代的產物。

民國三、四十年代，國民政府從中國大陸帶百萬大軍到台灣，年復一年回不了家，不少軍人積鬱發病。

民國四十三年，原安置在苗栗縣竹南鎮的陸軍第十四中隊，因附近居民抗議，將病人轉移到設在玉里的陸軍第六療養隊。

四十七年，陸軍第六療養隊再度合併宜蘭療養所，改名為玉里榮民醫院，把當時全國所有的軍職精神障礙者，全部集中到此。

此外，當年不少榮民為求傳宗接代，基於弱勢的政經地位，只能選擇和精神或智能障礙女性結婚生子，也造成大量需要退輔會照顧的榮眷，而這些人，都被送到玉里榮院。

因為與社會隔離的效果顯著，民國五十五年由省政府編列預算，玉里榮民醫院提供土地、人力，在榮民醫院旁成立了衛生署立玉里醫院的前身省立玉里養護所，專門收容來自各地的遊民。

當年台灣省政府接到報告，全台各縣市皆有眾多流浪街頭遊民，除少部份能說出姓名，知道自己住在那裡，多數遊民不是精神病患，就是被家人遺棄街頭的重度弱智者。

省政府看到了人數，嚇了一跳，於是和退輔會協調，成立省立玉里養護所。所長先由玉里榮民醫院院長兼任，兩院所醫護、行政人員互通。

民國七十八年，因台灣省議會有意見，兩家院所才分家。精省後，改制為衛生署立玉里醫院，才有第一位專任的精神科醫師到任。

但無論如何改制，早年醫護人力不足是事實。當時在高度隔絕的環境下，被收治者能夠正常回到社會生活的案例少之又少，絕大多數病情持續惡化，甚至成了慢性精神病患者。

兩所精神病患收治醫院高牆聳立，陰暗的角落裡隱匿著各種邊緣人物，但有很長的時間裡，沒人注意到其中包括了異議人士。

民國八十年間，當時的台大社會系教授陳光中帶著學生到省立玉里養護所進行社會學研究，學生調閱所方精神病患入院資料時，發現不少病人入院資料上，被做了「紅色」記號，註記內容是「病人有安全顧慮」。

這個「紅色」註記引爆了省立玉里養護所內「關」有政治犯的黑幕，玉里鎮兩家精神病院幾乎就等同蘇聯作家索忍尼辛筆下，俄共惡整政治異議份子的古拉格群島。

媒體報導引發各界關注，相關人員進入養護所內調查，發現養護所內確有政治反動人士，且人數不少，最著名的是「孫立人兵變案」裡的中尉孫光焱，以及「統中會事件」的當事人許席圖。

這些被送來玉里養護所的「反動人士」，多為早年隨軍來台，只因收聽中國廣播，或說了一些比現在電視畫面上話題還保守許多的政治語言，就被政工、特務舉發，輾轉送來玉里養護所。

當時外界最關心的是，這些政治犯是一開始就被送入精神病院「整出」精神病？還是發病後才被送入精神病院？

人權團體指稱，包括孫光焱及許席圖兩人在內，多數政治犯都是在叛亂罪偵審過程中，因為受不了特務的嚴刑迫供而發病。

一名養護所退休的高層人員坦承，這些政治犯當時多為急性病人，只要適當醫療，病情應可控制。但在當年，進入精神病院等同進入另一種監獄，只要加上「紅色」特定註記，就注定一輩子要擠在封閉的小病房裡。病患住久了慢慢退化，沒有病也會得嚴重的精神病。

以許席圖為例，他在民國六十六年因「統中會」事件被捕，在警備總部偵訊期間被刑求發瘋，轉送到省立玉里養護所時，還記得玉里鎮長良里有位成功高中同學連洪德，曾私下託養護所玉里鎮籍護士帶信給連洪德。

連洪德說，他第一次到養護所探視許席圖時，許一眼就認出他，還述說他被警總逮捕的過程，也說出一起唸成功高中時的種種記憶。

但往後連洪德每隔一段時間到養護所探視許，發現這位同學說話逐漸顛三倒四。近年，連洪德再到醫院看他，許席圖已經不知道他是誰。行政院長謝長廷前年帶著許席圖政大同學及政治難友探望他，許已完全忘了大家，也記不起「統中會」事件了。

許席圖有個姊姊，許被捕後，這位姊姊從未到過看守所、養護所探視過他，主因是擔心遭到株連。政黨輪替後，許多政治犯得以平反，許席圖是其中之一，他的外甥最後接他回家相聚。

但不是每個人都這麼幸運，另名政治犯「孫立人兵變案」中的孫光焱，是一個例子。

孫光焱剛到養護所時，心智相當清明，也記得他的隊長郭廷亮。但孫光焱逐日失智委靡，前年老死在署立玉里醫院內，死時除了醫院社工關照後事外，身旁沒有親人、朋友，曾有的風光，在爐火中化做飛灰。

玉里榮民醫院及衛生署立玉里醫院的成立，都有特殊的時代背景，實在難以今日標準苛責，只是，往事如此不經檢視，虧欠逝者的也沒機會償還，還是讓人重重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