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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封前的書信給阿善
◎鍾喬 圖◎陳裕堂
阿善:
難以相信罷!現在,我正坐在出租車的前座,隔著發凍的、蒸著些許霧氣的窗玻璃,縮著一張寒呼呼的臉,望著機場外那片濛上一層霜白的樹林,準備搭機前往世界聞名的古城──北京。在這裡,鄰近俄羅斯的中國北方大城──哈爾濱市,有著許許多多中、俄之間因商貿和戰爭而遺留下來的歷史。當然,在冰雪季節即將到來的日子裡,因應著冰雕、雪祭而興的種種觀光宣傳,也頗令人目不暇給,在我看來,不免只是徒增無謂。因我不為觀光而來。然則,話又說回頭,這些暫且也都還不是我打起冰封前夕的精神,給妳寫信的主要原因。怎麼說呢?因為,就我對妳(作為一隻沉默而安分的家龜)的些許了解,每每寒冬到來時,妳原本就窄仄的活動範圍,大抵上便會從方寸之間的陽台,瞬間縮回到洗衣機後頭那個難以讓妳背上的硬殼回身的角落裡。或許,就因著對妳的冬眠之姿有著感同身受的關切罷!我決定寫這封信給妳,向妳告知一件發生於此地偏遠農村的一件事情。說得徹底一些,當妳因寒冷而躲到一個很小很小的角裡去時,這冷酷的世界上,卻仍有人甚至找不著一處得以安置受創靈魂或擺放凍傷腳踝的角落。
這是我想說的。但,怎麼開始呢?日昨,當我迎著凍冷的寒風,在松花江畔的史大林公園散步時,心裡頭便一直嘀咕著這個話題如何展開的事。我有些擔心妳會不會像島上愈來愈多嘗著消費生活「甜美滋味」的世代一樣,在國族幽靈般的「神聖」召喚中,認定了發生於近、現代中國的創傷,皆是外來的附加事物,從而失去了參與和關注的視線和耐心。是罷!是一種視線的需要,而這視線又往往在陣陣「現代化」的茫霧裡被資本所矇蔽而去!這就讓我們更想在冰封之前的霜天裡,看清楚江的彼岸倒底是何光景?或者,擴大意涵地說,去開展一種得以穿透東亞迷霧的視線。這麼說,好像又把話題給弄得有些「抽象」、有些「深奧」了!別擔心,妳儘管在角落裡歇著,至少,我明白妳對我即將訴說的親身經歷會有耐心伸出頭來推敲、推敲的。
首先,我想(或者該說「我猜想」)妳知道我這回的旅程,先是前往南韓的漢城轉光州,再回漢城轉往哈爾濱的。在光州,當我和當地籌備亞洲民眾戲劇交流的劇場友人們深化討論東亞議題時,映現在我腦海深處的便是「偽滿州國」的種種事跡。關於發生於東北地域的「偽滿州」政權,我並沒有深刻的了解,只是非常粗劣地知曉:從一九三二年日本關東帝國軍伍侵占東北並成立「偽滿」至二戰敗亡為止,有那麼十幾年的期間,日帝的統治,以及被侵略的中國人民的反抗,毫無疑義是東亞殖民地歷史的一個重要章節。就因為這樣,我擬訂了一個從漢城飛往哈爾濱的旅程。
飛機在哈爾濱機場降落時,即刻在身體上發生的效應,當然是驟降的溫度。十一月天,尚未飄雪,因而開出租車的司機對我說:「今年是暖冬!」喔!這下我終於可以理解北國的冬天是怎麼回事了!畢竟,我沒有一個像妳那樣可以隨身攜帶的殼當作屋子住進去,因而,只好拚命將毛衣給套上,再加外套,以應付街頭上襲來的寒風。
寒冷,必須用身體去體驗;但,隱藏在寒冷背後的創傷,卻一直在民眾靈魂的深處徘徊,像凍傷的創痕一般,久久無法復原。這是身體、記憶、也是心靈多重糾葛的體驗。懷著這樣體驗的自覺,我來到距市區個把鐘頭距離之遠的「原日軍七.三一部隊」罪證遺址陳列館。關於「七.三一」以活體實驗細菌戰的殘酷事件,是日帝法西斯侵華戰爭中最為暴劣的一項印記,留在許許多多亞洲人民記憶深處。當我抵達改建為陳列館的部隊原址的鐵柵欄大門前時,對於日軍因敗戰而急驟炸毀罪證的行為,有了一種在時間面前將凐滅的時空搶救回來的深刻感受。這樣的感受,阿善,做為被掠奪的人類而言,是被生存的迫切感所激盪出來的生命認同。這讓我想起,幾些年前在台北近郊,頭一回攀著蜿蜒曲徑,繞過墓碑雜陳的六張犁墳場,赫然在一片濃蔭密布的斜坡地上目睹斜插或倒臥於坡地上的矮矮石碑,碑上印刻著每一個五○年代白色恐怖時期,被槍決於馬場町的地下黨員的名字時,那種恍然置身荒蕪時空,卻又被風乾的血漬給呼喚著的複雜感受。
人在歷史面前,時而感到義憤,時而覺得不安,又有更多時刻,會被一種無言的荒謬感給吞噬著,從而發現周而復始的懸盪,其實是黑暗的共同特質。「七.三一」也是一個例子。直至目前為止,那些曾經在這個祕密軍事基地中執行殘暴活體實驗的前日本軍閥,並無一人受到應有的制裁。然而,重建後的遺址像似一幢魅影徬徨的集中營病院一般,
在冰寒的天空下一列排開。開了正門走進去,一間間暗幽,但經過照明裝修的房間,展示著一件件確著的罪證。沿著直直的廊道來到一處石梯子,據說,這石梯是原址遺留下來未經炮彈炸毀的證物之一。石梯,可上可下,我想著,到底運送過多少日軍從街路強擄而來、被稱作「馬路大」(日文「木頭」)的活體呢?
由於「七.三一」沒有人活著出來,阿善,妳知道嗎?那些事後經實地調查而出土的幾張照片,成了最後的見證。一張張北方莊稼漢壯碩的臉孔,浮現在歷史光影錯岔的暗幽處,待我們近身一看,似乎聽見無聲的吶喊,從遙遠的時空那方傳了過來。吶喊中一句憤怒的悻言直指「石井四郎」。是的,活體實驗的魔手,「七.三一」的頭號軍魔,在戰後的東京審判中逃過判決,毫髮無傷。他在一張照片中留下罪證。這罪證是他將細菌戰的整套研製方法轉手交給美軍,在韓戰中,用來恫嚇並殘害北韓的軍民。當然,這一切終將成為美軍在韓戰中遂行赤裸暴力的明證,卻也勢將被埋進永不見天日的祕密檔案櫃中。
冰封前夕的日午,哈爾濱近郊平房地區的空曠地上,冷風在陽光下辨識著一個南方島嶼上來的中年男子沉思的腳蹤。下一步呢?阿善,妳猜我往何處去了呢?讓我來告訴妳,法西斯戰爭的罪行記憶,就像蔓延的疫病一般,沿著區域向區域擴展。我的行蹤隨著滾動的車輪深入到一個稱作周家的村莊裡。北方的農村,在寒冬到來的季節裡,被市場經濟的狂流掃得盡是灰濛濛的一片蕭索景象。當然,俗稱的黑色沃土就在眼前的尺咫之間,但聽說農戶們都踩著吋吋的黑士前往都市的高樓工地上打工去了!出租車轉進一個高高的、用一種俗豔的文體寫著周家鎮的牌坊,直統統的一條水泥路延伸到遠遠的盡頭。突而,眼見前方來了一部驢子拉的拖板車,我急喚著司機慢下速度來,腦子裡轉著齊廣春這個名子。
「喔!找他問炸彈的事啊!就朝那大樹轉個彎進去,都姓齊的,就是了!」手上握著拉驢的繩索,滿臉粗厲紋痕的這位老農夫,放大嗓門說著。
認識齊廣春這個名字,是從中國社科院高曉萍等學者的調查報告而來的。「它」──我是指名字──的出現,和一場炸彈意外爆炸事件有關。話說一九九五年,正當反法西斯戰爭五十週年活動,在中國各地沸沸揚揚展開之際,周家小鎮裡一個稱作「烏魯碼子」的大坑沿上突而傳來一聲「轟」的巨響。原來是前往村子外頭義務勞動修馬路的齊廣春、齊廣耀弟兄和鄰居劉元國,在挖馬路時,不經意挖到了一顆日軍遺留下來的炮彈,就在他們齊力想將炮彈搬到坑裡扔了時,齊廣春因鞋帶鬆了,蹲下身來繫鞋帶。落後前頭搬炸彈的兩人約有幾米距離。「誰想到,我哥哥和姓劉的會被炸得血肉糊成一片──滿天飛──。」齊廣春滿口濃烈的北方腔,垂著他莊稼漢碩重的前額,吃力地說著。
阿善,說了也許妳都不信,齊廣春是我平生以來見到的第一個中國農民。他和我坐在堆滿穢爛衣物和被褥的泥炕上,將一顆遺留有炮彈碎裂後刮痕的眼球,毫不掩飾地「突顯」在我眼前。他又拎起褲管,要我瞧瞧受了傷的腳踝。一旁剛好前來串門子、穿著一件稍些體面的櫬衫的鄰居說話了!
「唉呀!我們靠種田是活不下去啦!只好到外頭城市裡打工去!」他搖搖頭,朝坐在炕上的齊廣春說,「他呢,打工沒人要,種田呀!也只能看老天爺囉!」原來,農民齊廣春自十年前被炮彈給擊傷之後,走起路來一跛一跛地,視力也逐漸在退化之中。他年邁的父親,坐在另一邊的炕上,早已因大兒子齊廣躍死於爆裂橫禍而罹患失智症。就這樣,他們一家子的勞動力全沒了!田地掙不到餬口的錢;漸瞎又跛的身子只能成為中國市場經濟底層的「廢棄品」,就連靠勞動力任人剝一層皮的物質條件都沒了!
齊廣春站在他只剩四堵泥牆、一片簷瓦的陋屋前,冰封的日子即將到來。他的表情大抵和廣大中國農村中備受市場狂流襲擊的農民一般,無奈、憨厚、沉默,以及,一時間因撞擊過於巨大尚來不及如何表態的臉孔。當然,阿善,經我這樣的描述後,妳也不難明白,那顆從法西斯軍國記憶中突而襲來的炸彈,似乎恰好爆裂在齊家漸被「資本」大輪輾過的田地和身心上。他的遭遇,恍然是徬徨於「帝國」的遠距和「全球化」的近焦中的一具遊魂。
這樣想時,我問齊廣春往後日子怎麼辦呢?他隔著模模糊糊的窗子,望著門前曬榖場上一小圈金黃色的玉米苦笑著。我將他嘴角一絲微微的裂痕攬進心靈的口袋中,拿了兩百元人民幣向他買了兩根乾巴巴的玉米。阿善啊!看來,我的不是施捨的「義買」也稱得上是貨幣經濟不假思索的可悲循環罷!妳認為呢?
回程時,並未路過高教授等人在書中描述的齊廣躍的墳。冰寒中的日暮,卻隱隱然望見日軍戰敗後、撤退之前的時刻,動用像齊廣躍一般碩壯的北方莊稼漢在軍火庫旁掩埋彈藥的身影。突而,我彷彿聽見炸彈「轟」地一聲巨響,血肉與軀體在布衣中糊成一片。喔!等等──等等──晃一晃沉沉的腦袋瓜子,回回神,才又驚地察覺,這只是一時之間因失神而過度投入的幻覺罷了!
阿善,冬日的台灣中部雖無寒害可言。但,自來便有冬眠之習的妳,還是得好好保重自己!當我的旅行朝南方歸返時,很快就會再碰面了!屆時,我肯定會讓妳嘗嘗齊廣春今年收成的那兩根玉米的北方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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