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戲劇主題創作展│春│日│短│劇│8之2
The missing piece
逃．生
◎陸愛玲　 圖◎蘇意傑

陸愛玲導讀：
　這個時代多數人都病著。
　不是每種病都看起來形象消索，累人攙扶。於是當一些似是而非的舉止出現時，內在的逃亡於焉開始——「精神官能症」。更多的人不知道怎麼面對這種新世紀病症的家屬、朋友。不知如何伸手。了解，夠嗎？
　有時候，不知該將生命之遭逢，視同上帝的諷擬，一記饒富意義的重擊；還是一個不小心瞳眸迎著烈日，緣是白花花一場生命虛華，罷了。「每個生命都是許許多多的日子，日復一日。我們走過自己，一路上遇見了強盜、鬼魂、巨人、老人、年輕人、妻媳、寡婦、姐夫、妹婿， 但總歸是要遇見自己。」 書頁翻飛，遇著了這句老話。——《尤利西斯》，喬哀斯著，書中人物史蒂芬語。

主要地點：異鄉城市，台北人行道
人物：婦人、醫生、護士、催眠師、律師甲乙、路人。
空台，場上有一影片裝置，兩張椅子。
演出時可以一人分飾數個角色。
演員上下場可以不隨劇本走，也可以自始至終都在場上。
影片放映並不中斷，但與舞台演出配合。
燈暗中

影片A：
異鄉城市，條條斜坡道。夏日。風起，黃葉飄滾在發白的路面上，接著，細雨斜灑。
台北市，秋日。人行道上，雨後，餘暉映在水灘上，路樹一棵接著一棵，葉子因風搖晃。
兩個城市的影像緩慢的交互出現。
（舞台面，微風聲效進。各種葉子自上方緩緩飄落。）
OS：怎麼會這樣？什麼時候開始的？不知道，也許就在心中充滿著懊惱、憤怒、憎恨、絕望、孤單、遺憾、無法承受失去的時候，它就已經悄悄在心裡客居著了。
（燈暗，舞台地板燈漸亮，一地的落葉，老葉新葉，各種顏色。）
（蜷曲的身體縮在椅上，氣喘般的激烈地呼吸。）
（變換）
護士：慢慢的用鼻子深呼吸，慢慢吐氣，你不要這麼緊張！
（護士掛上點滴，拿出一個小紙袋）
護士：拿去，用紙袋深呼吸
（婦人流著淚，拚命搖頭。努力吸吐氣，手緊握著紙袋，狀極痛苦。）
婦人：我……我……沒辦法……救我。
護士：妳是過度換氣啦，不會死的啦，等等醫生就來了。
（氣喘般的激烈地呼吸聲效進）

影片B：
浴室裡婦人蹲坐在地上，手上緊抱著嬰兒，浴室的門被用力地推撞著，婦人用背部使命的頂著，顯得極度驚嚇。
（醫生上）
醫生：應該是焦慮症引起的，點滴打完，領了藥就可以回家了，記得要盡快去看身心科門診。

影片C :
醫院走廊燈號顯示33號和其他號碼，以及生活中各種標示等候的數字，交叉出現，號碼漸變成時間數字。
婦人（安定的）：我是61號。十點半。十二點以前醫生得看完所有的病人。就算我是早上的最後一個病人，那麼，每個病人可以談談自己的病的時間只有……不到三分鐘。不到三分鐘裡，每個病人得把舊的新的症狀與疑慮，都仔細想過，然後用最快的速度才有可能說完。那些私密的事，個人的致病原因，又該如何啟齒……還有，醫生說的話也要算在裡面。
（沉默）
婦人：護士叫號，一次叫兩號，當我進入門診室內，我就確定了，我得在五個人面前談我的焦慮症，在三分鐘不到的時間裡。
（輪到婦人看診，二個病人上）
醫生：你怎麼樣啊？吃藥有沒有好一點呀？（停頓） 藥一定得吃，如果很不舒服就每天多吃一次。（停頓）我開的藥裡面有一顆紅色的藥丸，是抗憂鬱的藥，因為通常焦慮症的病患都多少有些憂鬱的傾向，但如果吃了藥，真的非常不舒服，紅色藥丸就先停掉。（停頓）煩惱的事，現在一定要想辦法拋開。（停頓）我給你開一星期的藥。
（醫生開藥單）
婦人OS：發作次數還是很頻繁。（停頓）突然躁怒震吼，昏眩不知所云，不知怎麼的就站在馬路中央了，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愈想控制自己卻表現的愈恐怖誇張，分不清究竟，哪個是自己。（停頓）每次發病的時候，眼前彷彿看到，自己在惡魔的斜視之下，縮屈著身子躺在凹陷的床墊上……什麼都不想要了……也許閉上眼睛，就這樣走了……也不錯。（停頓） 喔， 不……我並不想死，真的，可是……我不是形同死了嗎？（停頓）那個長長的夏天裡發生的事，應該是生病的開始吧？
（婦人起身，手持藥包）
婦人：我的焦慮症在門診裡，不會得到幫助的！
（燈暗）

影片D：
台北市秋日午後，路樹一棵接著一棵，因風而緩緩晃動。
（燈亮）
（婦人在舞台一邊，安靜專注的撿著地上雜陳的落葉，整齊的、層層將之疊好，維持一段時間。）
（音樂出）
（路人們上，他們走路兼舞蹈著）
婦人：常常就像這樣。走著走著，看著隨風搖擺的樹梢樹葉，看著匆匆的人們，就突然被攻擊似的，胸口一陣刺痛、悶脹，好像要爆裂開來了，呼吸困難，眼前一片混亂，腦袋暈暈蕩蕩的，從手指、指向上麻木起來，一口氣麻到胸上，並狠狠地衝入了心臟……
（婦人垂頭抱胸頹然坐倒在地，從口袋裡拿出紙袋子，熟練地用袋子做深呼吸。路人們經過她身邊。）
婦人：眼前陌路人的你，看起來是這樣的自然平靜，若明天還能遇上你，走在同樣的街上，是否，你還會是此刻的你？自然平靜，優雅微笑。還是，有這個可能，像我，頹倒於路旁，和那個強迫附身的鬼──談判。

影片E：
婦人跪在地上擦地板，另外有一隻手不斷的指著地板的不同部分。
婦人被強力推倒在沙發上然後重跌在地上。
婦人被用力推出家門，大門隨即關上，婦人蹲坐掩面，大雨滂沱。
三個畫面出現後，同時切割著整個畫面。
（音樂與鼓聲漸進，路人們舞著）
路人：他媽的，是哪個渾蛋刮我的車？
路人：為什麼是我的孩子得這種怪病？老天爺，為什麼？為什麼……
路人：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他不要我了，我還會見到他嗎？怎麼找得到他？
路人：是誰說快不快樂跟貧窮無關？是誰！
路人：要是我沒那麼做就好了，要是我沒那麼做就好了，要是我──沒那麼做就好了──
路人：我不要死。
（鼓聲漸強，舞蹈熱烈激昂，至最高點時，曳然停止，路人舞群同時做著結束自己生命的動作。仆倒在地，結束舞蹈）
（安靜）

影片F：
法官持續的向庭下來回的左看右看，無聲的說話手勢不斷。
（雨聲進）
（路人們下）
（律師甲乙上，其一手持一個告示牌子寫著：Superior Court。背向觀眾而立）
（婦人在椅子上坐下，微低著頭，雙手握拳，雙腳不聽使喚地上下顫動著。）
婦人OS：你在嗎？（停頓）在天上看著我嗎？還是你就在我的身邊？你看不到這一切嗎？上帝呢？佛祖呢？天使們呢？我需要奇蹟。給我奇蹟。帶我離開這個地獄。我的信仰就要決堤， 我快死去，我要回家，帶孩子回家。樹啊雨啊風啊，幫我傳遞信息吧。你在嗎？（停頓）在天上看著我嗎？我要贏得監護權，我要贏得監護權。
（燈光變換）
（律師下）
（婦人繼續在那片雜陳的落葉中，專注的排列著新舊葉子，葉子已堆疊至一個高度，舊葉在下，葉色較沉，新葉漸高，葉色較鮮亮，十分整齊）
（一段時間）
（催眠師上，帶上來一張綠色皮椅，催眠師坐在另一張椅上）
（婦人至綠色皮椅上坐下，扣上了安全帶）

影片G：
機艙內，婦人坐靠窗的位子，雙手緊抱著嬰兒，凝視著窗外不動。鏡頭融入窗外至台北城一間室內，婦人抱著嬰兒餵奶。小兒學走路，婦人在旁邊加油打氣。婦人念床邊故事給孩子聽。鏡頭復融入窗外景。雨中，斜坡道邊，婦人胸前吊抱著嬰兒，雙手提著行李，疾步踉蹌，不時放下行李大力揮手。疲憊驚惶。
（氣喘般的激烈地呼吸聲效漸近，漸遠）
機艙長OS：預計再過二十分鐘，我們將安全抵達台北中正國際機場，今天台北是多雲的天氣， 攝氏溫度在……
催眠師：妳一定可以的，但是妳必須先忘記自己的存在。

影片畫面H：
婦人的面龐特寫，一隻眼角流出淚來，影像開始龜裂，淚水經過的地方，顯現龜裂的細細線條，影片畫面滿是裂痕特寫。
催眠師：我們不需要到妳不想去的地方，不需要去看到妳不想看到的人，妳現在只要把自己交給我。
（等待）
催眠師：我們再試一次……妳的眼皮感到好重好重，眼前一片深黑色，但是妳突然看見一點光線，我倒數到一，妳就會完全進入催眠狀態，然後，妳會看到妳最渴望看到的，四── 三── 二── 一。現在，請妳告訴我，妳看到什麼？
（等待）
催眠師：妳現在在哪裡？
（婦人掙扎欲起身，安靜。）
催眠師：妳怎麼這麼喘？
（等待）
催眠師：老師為什麼說討厭妳呢？
（婦人掙扎欲起身，安靜。）
催眠師：妳不舒服嗎？怎麼抖成這樣？
（等待）
催眠師：為什麼又哭了？
（婦人掙扎欲起身，安靜。）
催眠師：妳在跟誰賭氣嗎？
（婦人安靜）
催眠師：嗯，讓我們先回到妳小學的時候……
（婦人解開安全帶一躍而起，走向疊高的樹葉，輕輕揮手將之推倒。）
婦人：停──我並沒有進入催眠。我必須坦承，我只是想找尋奇蹟，早點結束這……如影隨形的……我騙了妳，也騙了自己，這一切都是想像，我要停止。
催眠師：別放棄，妳一定可以的。
婦人（獨白）: 沒想到尋常生活裡早已埋下了肇因。回首前塵，需要多少的勇氣。記憶或許不死，可是已經變樣。真假虛實，夢裡有夢。那個長長的夏天，在異鄉，每個斜坡道都有我奔逃的足跡，雨永遠下不停，恐懼沒有終點。以為揮別了異地，就離開了煉獄；以為贏得一場官司，就贏得一生；以為回到了家，記憶之門上了鏈，永不再開。以為忘記，從此自由。以為微笑就是重生。然而，有一天，恐懼悄然捱上心頭，你震動了一下，因為──熟習，嘩地一下，鎖鏈掙斷，精靈竄出，你身邊多了一個夥伴，面目猙獰，如影隨形。

影片I ：
雨後，異鄉城市斜坡道旁，一輛計程車停靠在坐在行李箱上環抱著嬰兒的婦人旁，後座車門打開了。台北，婦人從人行道邊階梯上站了起來，藥包掉在地上卻沒注意，她仰首直視路樹上方穹蒼。
此後，我恨厭它，詛咒它、驅趕它。也恨厭自己，詛咒自己、驅趕著自己。（停頓）許久許久，終於，聽見小小聲音說：是的，我承認，我病了……我們可以和平共處……世界好像停止了運轉。眼前忽地朦朧起來……好似聽到雨珠落在新葉上，滴答滴答……它走了。 我向它點點頭，知道它會再來，不用道別。也許，它的存在是提醒著我，再難堪的遭遇都是生命的一部分。（停頓）接受自己的全部，原來不是件那麼容易的事。真正的原諒才是唯一的救贖。（轉折）無論如何，我很篤定的是，我得保持頭腦清晰，小心過馬路。孩子在學校等著我接她，我要牢牢地記住每一次熱烈溫暖的擁抱與感動。我的夥伴我的敵人，主人既醒，客人不宜久留。雨總有停的時候。

影片J：
斜坡道與紅磚人行道，像是鐵軌一般，時而平行時而交接著，無限延長。
（婦人在推倒的落葉中，重新以漸層方式整齊的排列著老葉新葉，各種顏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