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戲劇主題創作展│春│日│短│劇│８之１
春風不識字 一部喜劇短片
◎鴻鴻　 圖◎簡漢平

鴻鴻導讀：
　這是部侯麥或伍迪艾倫那種，以對白為主的短片腳本。目的不是揭發影評人的窘境（雖然我希望這點還算有趣），想討論的是真實與影像、語言與文字的對峙關係。不過更重要的是，我希望讀者會心一笑。畢竟，這是一部喜劇。

米蓋家臥房
■男女做愛。一旁螢光幕射出的燈光，在他們身上明滅。
米蓋旁白（自電視傳出）：這場戲在情節上其實可有可無，但是充分表現視覺設計的功力。由高調明亮的攝影，轉為反差強烈的表現主義打光，拍法相當有創意，反而成為整部電影中可看性最高的部分。
■房內，做愛中的米蓋達到高潮。被壓在下面的小艾突然笑出來。
米蓋：幹嘛？
小艾：你還真能掰。
■電視畫面中的主持人和米蓋。主持人打扮成一顆青菜。
主持人：哇，謝謝我們名影評人的大力推薦。不要忘記，看電影的時候，數數女主角換過幾付眼鏡，把答案寫在明信片上，寄來本節目參加抽獎，傳真也可以喔！──
■電視被關掉。
■小艾光著身子起身到客廳翻翻找找。
小艾：你不是才叫我不用看，怎麼又上電視去大力推薦？
米蓋：我沒有大力推薦，是那個八卦主持人在推薦。我其實說得很保留。
小艾（讀報）：「這是一部手法平庸、意識形態保守的文藝片。」喂，這是你寫的嗎？「玩弄視覺的做愛戲看似驚人，其實這種技巧六○年代早就玩得更徹底；只能證明這年頭的好萊塢愈來愈畏縮了。」咦，這跟你在電視上推薦的是同一部電影嗎？
米蓋：我沒有推薦──
小艾：我知道，你是半推半就──（曖昧地）這就是你的作風。
米蓋：你有沒有聽到，我還很諷刺地說：那段做愛戲「反而成為整部片可看性最高的部分。」注意那個「反而」！言外之意就是說這部電影其它的部分根本一團糟。聰明的觀眾一定可以聽出來。
小艾：那就證明我很笨囉！
米蓋：不是──
小艾：當然不是，是你狡猾！如果……不用「如果」，我本來就看了報紙、又看了你的節目，我要相信哪一套說法？
米蓋：寫文章當然要比較準確。人家可能看完電影再對照一遍。電視只是消費嘛，播過就算了，誰管你講什麼？況且這種小頻道哪有人在看，又是這種時段。
小艾：所以你還是很勢利。
米蓋：什麼？
小艾：你很snobbish，小頻道爛時段你就馬馬虎虎順水推舟。你拉不下臉來說這是部爛片，這證明你很膽小。
■米蓋從小艾半開的背包抽出一封未寄的信，打開來看。
■小艾從浴室出來。
小艾：喂，誰准你看的？我身體給你看、不表示什麼都可以給你看。虧你讀那麼多書！
米蓋：少做人身攻擊。
■小艾靠在他身邊看信。
小艾：這樣寫你滿意了吧？
米蓋：看不出你要分手耶！應該更直接了當告訴他嘛！「分離的滋味比相聚更美」，我還以為你在寫情書呢！……「滋味」的「茲」少三點水。
小艾：是，國文老師，你要不要用紅筆幫我補上？
米蓋：你可以寫說你並不是不愛他，可是你已經認識了更好的對象，叫他愛你就要成全你，懂不懂？
■小艾抽回信。
小艾：你對付你的讀者就好。我了解我的讀者，OK？

米蓋家門外
■米蓋提垃圾袋跑到轉角，一些人已在拎著垃圾袋等候。
鄰居甲：……真感人，可惜就是女主角太醜。
鄰居乙：不是醜，是不會演。
鄰居甲：哪裡！我覺得她還演得不錯，就是太醜了。
鄰居乙：怎麼會！（對米蓋）李先生，你認為呢？
米蓋：你們在說什麼？
鄰居甲：你有沒有看過《鐵達尼號》？
米蓋：沒有。
鄰居甲：你沒有看過《鐵達尼號》？
米蓋：……
鄰居乙：你沒有看過《鐵達尼號》？
米蓋：不好看，就不想看。
鄰居乙：沒看過怎麼知道不好看？
■垃圾車來了，一陣混亂。乙仍窮追不捨。
鄰居乙：你真的沒看過《鐵達尼號》？

影城門口
■米蓋、小艾正走出來。
小艾：受不了受不了！好久沒看到這麼、這麼、這麼難看的電影了！
米蓋：沒那麼糟吧？情節不合理沒錯──
小艾：那女的叫什麼？Cathy！Cathy有什麼理由回去找他？那個爛男人，爛！爛！爛到我想一腳踢在他臉上。
米蓋：可是如果你從類型片的角度去看的話──
小艾：我最討厭這種類型！根本骨子裡──
米蓋：可是他骨子裡正是在打破這種類型！你看那女主角回去前在做什麼？她在找回收玻璃瓶的店找不到──
小艾：寶特瓶。
米蓋：什麼？
小艾：她手裡拿的是寶特瓶。
米蓋：好，那更可以說明這種情感的廉價──真的是寶特瓶嗎？──不管，反正你看，電影花了多久的篇幅拍她找回收的店沒找到：常去的那家沒開，另外一家又沒有回收玻璃瓶──
小艾：另外一家是只收玻璃瓶，他們沒有回收寶特瓶。
米蓋：反正她最後突然把瓶子往垃圾筒一扔，就回去找她男朋友了。
小艾：還用慢動作？真肉麻！
米蓋：沒錯，就是這麼重要的一個決定，可是導演卻暗示說，她拋棄了一種更好的生活方式，回頭找那個男的，就像把明明可以回收的瓶子丟進垃圾桶一樣，選擇了一種自暴自棄的行為。而那個慢動作，那個慢動作正強調了這種嘲諷。
小艾：可是我覺得很假，情感很假。她完全沒有回去的理由、動機、必要，只是導演叫她回去她就回去。
米蓋：不是導演，是編劇。
小艾：好嘛，不管是哪個笨蛋。
米蓋：其實我們看到的東西是一樣的，感覺也很接近。唯一的一點不同就是，你沒有看出來導演其實也在自嘲這種公式化的結局，所以他把它拍得更荒謬……
小艾：你是說只要他自覺到在做一件笨事，就有權利把它做到更笨？
米蓋：因為你不了解他在跟類型玩的遊戲──
小艾：你可以列出來所有類型，可是也不能說服我改變我的感覺。
米蓋：我沒有想要說服你。
小艾：沒有？你一直告訴我因為我不懂這個、不懂那個，所以我的感覺是錯的，所以我吃了大便還要說很香。
米蓋：那不是一坨大便。
小艾：那是你的感覺，不是所有人的。
米蓋：我沒有強迫你接受我的觀點，我只是想告訴你為什麼我會喜歡你完全不喜歡的一種東西。而且我不是只用「大便」那麼情緒性的字眼，我會把我的理由一條一條告訴你。
小艾：比較有條理就比較接近真理嗎？
米蓋：拜託，這世界上沒有真理，只有條理。
小艾：真的嗎？
■小艾拉住一個路人。
小艾：請問你認為有沒有真理？
路人：啊？
小艾：真理。世界上到底有沒有真理？
路人：有，有真理，而且真理只有一個。藝術的功能就在去捕捉那個真理。
■路人走開。
米蓋：靠！世界上最可怕的一句話就是「真理只有一個」！獨裁者就是這麼來的。
小艾：虧你還是個評論家，居然連追求真理的意願都沒有。
米蓋：我們愈講愈情緒化，這樣很難溝通。我不要跟你說了，反正今天回去我會寫影評，下禮拜一你看報紙就會了解我的觀點了。用寫的總是比較清楚。
小艾：那當然，文章是自說自話，沒有人在旁邊指出你的破綻，當然可以理直氣壯說個沒完。那才是真的獨裁！

米蓋家客廳
米蓋（打電話）：喂，你不在家嗎？喂喂？好吧，我只是要跟你說，明天晚上我要去上一個廣播，推不掉，我們後天再吃飯好了。
■他注意到一封手中剛拿上來的信。
小艾旁白：「我真的非常非常愛你，但是我的男朋友其實很倚賴我，而我對他也不是沒有感情。為了不對他繼續說謊，我們分手吧。如果你真的愛我，就成全我吧。分離的滋味比相聚更美──你知道的。永遠的 小艾」
■米蓋把信揉成一團丟向牆角，抓起電話撥號。
米蓋：喂，小艾，你回我電話好嗎？我把明天那個廣播取消了，我們還是一起吃飯吧。喂，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講，喂──

銀行門外
■米蓋在銀行門外閃閃躲躲地窺伺。銀行警衛走過來。
警衛：先生，你在這裡有什麼事嗎？
米蓋：沒有，我在等人。
警衛：你在這邊站很久了，我們監視器都有錄下來喔。你最好站遠點，銀行已經關了。
■米蓋欲反唇相譏，突見小艾與同事自後門走出，急忙迎上。小艾臉色大變。
小艾：你沒收到我的信嗎？
米蓋：我就是來跟你談那封信的。
小艾：信裡都寫得很明白了。
米蓋：我要聽你親口告訴我。
小艾：不必了，你不是說用寫的比說的清楚嗎？
米蓋：好，我接受你的決定，可是約好的飯一定要吃。
小艾：不行，這樣會沒完沒了。

餐館
■小艾與米蓋用餐。
米蓋：你嫁給我好不好？
小艾：你怎麼又重新開始一遍啊？很累耶。
米蓋：你一定不相信我是認真的，對不對？
小艾：好，你要聽真話的話，沒錯。從一開始我就覺得，你對我只是一時發春。
米蓋：絕對不是！
小艾：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碰面的時候，我還在打工……
插入畫面：泡沫紅茶店
■小艾拿著電影版廣告站在桌邊向米蓋問東問西，米蓋客氣地回答，並掏出兩張電影招待券。
小艾：你本來只是很慷慨送我招待券，結果到了電影院……
插入畫面：電影院
■兩人坐在觀眾席。銀幕傳來激情戲的聲音。
■米蓋摸小艾的手。小艾吞口水。米蓋的手摸上小艾的臉，她緊張得向後緊靠在椅背上。米蓋湊過去準備吻她。
小艾：至少一開始，你對我只是一種廉價的衝動。這讓我一直很沒安全感。
米蓋：這真的是──天哪，絕大的誤會。其實我早就注意你很久了。
插入畫面：泡沫紅茶店
■米蓋透過報紙邊緣偷看。小艾在跟其他店員嘻嘻哈哈。
■米蓋招手，是另一女侍來點單。米蓋失望。
■幸好送飲料來的是小艾。她放下飲料，桌上另一杯才喝不到一半。
小艾：你怎麼沒喝完又點一杯？楊桃綠茶很難喝嗎？
米蓋：沒有，我只是發現牆上寫的「本店祕方特調麥芽奶茶」，才想多試一種口味。──你看過這部電影沒？
小艾：沒。好看嗎？
米蓋：我也沒看過。你要不要一起去看？
■米蓋將兩張招待券擱桌上，和小艾的手十分接近。小艾的手卻立刻拿起招待券。
米蓋：其實我早就看過那部電影。但是我很想跟你分享那種經驗──
小艾：原來是預謀！你想藉那種畫面誘拐我。
米蓋：可是我真的一開始就愛你愛得很深……
小艾：能有多深？你根本還不了解我啊。
米蓋：你的純真、善良，一下子就把我給吸引住了。
■小艾哈哈大笑。
米蓋：還有你的開朗──
小艾：少來了，我一點都不善良，那只是你的幻想而已。
米蓋：你並不自覺，那是你最可貴的地方──
小艾：你是說我對自己的了解還比不上你？謝謝你啊。反正我當時真的不覺得你對我有意思，因為你看起來很冷漠，就像閒著無聊，隨便找個小女生陪你打發時間而已。
插入畫面：米蓋在店裡獨坐冷漠的表情。
米蓋：我無聊？我每天忙得要命！你以為我沒事會去泡什麼紅茶店？那是因為有家刊物要採訪我，結果放了我鴿子！
小艾：所以你才窮極無聊找個人填補你突然空下來的半個下午，不是嗎？要不然你也不會注意到我。好了，不要講了，光第一次碰面我們的印象就不一樣，你還覺得可以跟我互相了解嗎？

米蓋家客廳
■米蓋坐在電腦前打字。印表機輸出一封信。
米蓋：「親愛的小艾，重讀你的信，我深深感覺到你筆下表露的真情。我知道，見面時你努力傷害我，只是為了讓我死心。我會死心的，而且我也不再傷感，因為我相信，你信中寫的才是真心話：『我非常非常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