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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字:光與影
李敏勇
先看看巴勒斯坦詩人達衛許(M. Darwish 1942|)的詩〈語字〉:
當我的語字是小麥時╱我是土地。
當我的語字是憤怒時╱我是暴風雨。當我的語字是岩石時╱我是河流。
當我的語字是蜂蜜時╱蒼蠅沾滿我的嘴唇。
這位當代巴勒斯坦著名的詩人,詩集在阿拉伯世界銷售百萬冊,作品廣泛被譯介到各個國家的詩人,在流亡和追尋中不斷為他所屬國度發聲的詩人,對於語字的陳述是敬謹而慎重的。他以小麥、岩石相對憤怒、蜂蜜;對照土地、河流相對暴風雨、蒼蠅。
曾經擔任巴勒斯坦解放組織(PLO)執行委員,並為阿拉法特許多重要演說執筆人的達衛許,在一九九三年以巴簽訂和平協定後,辭去政治相關職務,並說了「政治是偽善的」這樣的話語。他認為自己是一個詩人,而不是政治人物,是一個對真實有特別寄望的詩人。阿拉法特死前不久,這位退出政治的詩人還號召包括索因卡等多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連袂去為巴勒斯坦仗義執言,對抗以色列侵犯。世人同情巴勒斯坦的建國運動,對於以色列復國運動後顯示的過度擴張國勢表示反感,是因為巴勒斯坦令人動容的表現。天必助自助之人,建構一個國家豈是簡單的事?豈能只仰仗他人恩賜?
看看巴勒斯坦的建國運動,再看看台灣的獨立建國運動。檢視台灣社會的語字狀況,看看被廣泛閱讀的是什麼樣的文學作品,什麼樣的詩人作品,大約可以探索出台灣社會的意向。台灣經由寧靜革命達致某種程度的民主形貌,經由全面民選公職達成改變國民黨治國的形勢。但是,充其量只是在僵局中共同維持一個不真實的「中華民國」│客觀條件上,它不是一個正常國家│中華人民共和國據其法理不斷宣稱要收復的被承續「國家」。生活在台灣的兩千三百萬人應該以國家重建的觀念去形成新共同體,但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矛盾顯然無法從更大的、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矛盾掙脫出來。民進黨儘管執政了,但接管的是一個不能從「中華民國」軀殼再生的殖民體制。在困難的形勢中,民進黨阿扁總統也顯示某種程度的失敗主義現象,他在未能給予支持建構台灣為正常國家的人民信賴時,以拋棄自己信奉的政治主張爭取異念互存的政黨合作,簽署條款。某種程度的政治背信,導致支持力量不知如何以對。
說制憲、正名是「自欺欺人」,但這樣的刀刃反過來也會傷了自己;再說「給李登輝做總統,制憲正名也不會成功。」既傷了別人,難道不會傷害自己?難道阿扁總統想留下的語錄就是這個嗎?想想看,雙手也曾沾滿血腥的蔣經國,臨死前都會說「我也是台灣人」,讓心地寬厚的台灣人感念不已;而李登輝總統任期屆滿前,陳述台灣的「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特殊國與國的關係」的兩國論主張,為台灣留下政治資產。阿扁總統應慎重語字的光與影。畢竟語格即人格。一個國家領導人要帶領國家走出光明之路、自由之路,必須執著意義和信念。波蘭詩人米洛舒(C.
Milosz 1911-2004)說「我們用大寫寫公理和正義╱用小寫寫謊言和壓迫」,堅信公理與正義會戰勝謊言和壓迫才是一個可以在歷史留有光榮位置的國家領導人。
建構一個國家從來就不是簡單的事。沒有人會反對和解,但反對藉和解而拋棄信念,背離承諾,喪失重建一個已然失去真實國家意義的政治志業。語言有光與影,尋覓光就會發現光之所在,尋覓影就會墮落在陰暗裡。看看政治人物們的言語狀況,看看他們語字的光與影。光明之路、自由之路的追尋,才是政治人物會有崇高歷史位置的關鍵。
(作者李敏勇,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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