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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間迷情─下
◎李昂 圖◎簡漢平
方華回過頭來找她,向她表示愛的可能,林雲淵發現自己無力抗拒。
依方華的說詞,她早知道與安雅彼此間並不適合,那台北大淹水的夜裡,喝得爛醉帶安雅回家,因為過去的關係,兩人習慣性地做了愛,之後再也沒聯絡。
林雲淵立時接納了她。
她看著電視畫面上男女主角激烈地擁吻,她發現她周遭一般的生活環境裡全然看不到女人之間的情愛。電視畫面上只有男人與女人明顯地做愛前的熱情動作。
卻是突然閃逝過眼前(真的有如她可見這樣的畫面):那擁吻真的有可能,一個是方華,一個是她。
因而方華是那男主角,而她是那女主角?
下一瞬間她憶起了影片中男主角說過的關於女主角的香水。方華才是那常搽香水的人,那麼方華是那女子?
她便必得是那男人?
多奇特的可能!有片刻她不能自禁地沉醉在那畫面上易位的方華和她,而至心中充滿甜蜜的激盪。
而如果,她看到的畫面是兩個女人的擁吻,是不是會有更甚的心中激盪?她會想到方華和她嗎?她會把兩個女人想像成誰是方華誰是她呢?還是亦可以易位與轉換?
可否有一定、常有的想像模式?
(兩個女人的擁吻!)
兩個女人做愛呢?
(她們很愛相約去吃冰,亞熱帶的島嶼,吃冰一直是女子之間一種 互通聲息的方式。紅豆冰四果冰,從藏在膨鬆白雪似的冰裡挖出一顆紅色的果子,紅豆還有大的紅豆和小的紅豆,大紅豆略蜿蜒,兩粒相向排列,中央便有道狹長的開口,可容得下一粒小紅豆。
互相推讓著,尤其是最後那幾粒紅豆,從冰雪堆裡挖出來,送向另個口唇,是舔舐了,再送回來。
經雙方舔舐過了,然都還不忍挑破那薄薄的一層外膜,而期待著,那紅豆膜破裂後蜜過的綿沙一樣的豆泥,在唇?舌尖是化開來最甜美的沾染,是觸到底的極樂,長時間停留的永遠歡快。
再配上一口冰,嗯!「透心」,直穿到心的最深處。
挑破紅豆膜裡的豆泥,即便少去了那一層鮮紅色的薄膜,裡面的豆泥也一樣地紅。
是啊!毋須有懷孕的負擔,月經來時她們也做愛。如果不做,兩人月經來的時間不一致,一個月裡妳的月經、我的月經加起來可以去掉半個月,還有多少歡愛的可能?
當她的月經來時,她自問她會願意「幫她」──她的手探入她的陰道,出來時沾染大量紅血,甚至凝聚且色深的血塊。
她想自己會願意。她的手進出她的陰道帶出量不少的經血,沾滿她的手指、甚且手掌,也會是另種異色的刺激。
畢竟是男人所無。
方華之一
她發現方華逐漸但明顯的轉變,沉穩下來的方華慢慢地放下了她過去學來的一些男子姿態:坐下來像男子雙腿大大張開,一些虛假矯飾誇大的手的動作,方華對自己的身體有更多自如和自信。
感覺中,方華回到了更多女性的部分。
方華甚且開始蒐集自己的作品,想要做一個小小的個展。她不讓任何人先看到這些作品,甚至林雲淵收理遺物都發現,方華走前清理掉所有一切。
(沒有人知道方華曾拍攝過什麼,除了為工作謀生拍的照片。)
然而很快地,林雲淵發現只要安雅一出現,方華不可自已的又回頭去找她,而一切便回到原點重複又重複。方華也不再是那「我講的都是真話」的人,為了維持住兩邊的關係,她開始編造理由與藉口。
林雲淵於是會意到,方華那樣流蕩的、不安的心。
(或者,安雅會不會只是另一種藉口?如果不是安雅,也會是別的女人?)
而外表形樣逐漸偏向女性的方華,對她欲求的女子那樣來自於本能的強烈愛慾,使林雲淵深刻感到:
她愛的的確是女人,而且只有女人。
這心的追逐,會將方華帶往何方?
安雅的重新介入讓林雲淵感到被傷害,在與方華的談話中便不能自抑地話中帶刺、彼此抗衡,好似不如此刀光劍影不見血地廝殺一番,不能宣誓自己的尊嚴與驕傲好勢均力敵。
然後好似十分有默契地,好似她們不安的心真有著相互騷擾對方的能力,她們的波長果真有著共謀的能力。
她們可是那拿著光劍的武士?看似無有實體的劍身,事實上刀刀見血、刀刀致命!
許久沒有來如此疼痛的月經,而且是在與方華的關係進入一種微妙的變化的時候。彷彿是與方華之間的艱困情愛促使了這次月經,而且來得如此疼痛,整個翻轉了她似的。
也是記憶中最兇猛的月經。
先是整日整夜的頭痛腦脹眼睛痠澀,到了最後的時刻,居然是整片脊背痠痛到如同正在被撕扯,要活生生地拉斷撕裂。肌理的痛、還痛到有若所有穿梭在體內這個部位的神經都在痛。
一種暴躁的痛,痛得清楚強烈而且義無反顧。
林雲淵下定了離去的心。
關係如此複雜,即便是用手指做愛──那手指做了所有生活中的瑣事,不似性器來得隱蔽,本不至如此切身!
都開始要讓她感到不潔。
不是一直有女同志有這樣的習性:每次出門前都要修剪好一手指甲。這作為性器的手,如同門面觀瞻十分重要,得小心維持。
過往林雲淵一直聽聞,有關女人和女人在一起深心的相知與互愛,如今自己介入其中,才發現這缺乏社會體制認可的愛,很難得到祝福。事實上,其中的紛亂還深讓她驚心。
她自己原來的男女關係同樣混亂,但如果不是為追求更美好的情愛,她何需來走這一遭?
而複雜的關係,連她都要對方華感到不潔──方華俯下身來逐一去舐過這許多陰戶?
林雲淵對方華身體的慾望,奇特地逐漸消退。
叫「香水百合」的花普遍為人知悉。
林雲淵見過最大的香水百合花瓣張開足足有尺來長。那花(常見的有純白色與白中帶淡粉色),開放時會露出六條花萼,還有中央一管長條伸出的花心。
隨著花朵綻放,那六條花萼的花粉會長熟成長,成為黏糊糊的褐色細粉,一摸,即黏滿一手極難去除,連顏色都持留不去,以水都無從輕易洗淨。
真是給玷污了。
它們都濕而且黏,不管是那花心的黏液或她熟悉的精液。她自己的、還有女子們也會同她一樣有的體液。不快的黏、濕答答的滴,更糟的還會顏色混濁、有味道,腐了腥了酸了餿了──這便是要生殖的氣味?
黏熟的褐色花粉只要有媒介,風、昆蟲還只是搖動,便會四下沾染白色花瓣,整朵花像被塗污沾污一樣,一點一塊、令人不快的不乾淨沉褐色,濕黏答答。
那花瓣像張開躺下的身體,花開到這時老實說也倦累了,塌塌地鋪了下來。還被用過了的,誰、如何使用了它?手的搓、揉、摸、插,白色巨大的花瓣,像使用過沾染的衛生紙。
(或許花瓣與花粉也在相互抱怨是誰沾污了誰。)
不曾被使用過亦會是另一層倦累,更為青蒼更為沒有氣息。為了避免褐色花粉的濕黏答答,將花萼上的蕊心花粉摘除,等待不到花粉的花心,兀自釋放著量大的黏稠液體,於是展現於花瓣上一種死了的絕望,直深入瓣絡筋脈。
當然知道那花粉如此努力地營造散播,為著要達到那中央的花心,而那有黏液的花心,就為沾染這褐色花粉,好達成那生殖。
如此,究竟是誰想上到誰的身上?
她們,是林雲淵、安雅、方華、丁凱瑞,究竟是誰想上到誰的身上?
而會不會有誰是錯置的?
該有花心的是林雲淵、安雅,還是方華、丁凱瑞?
或者,方華、丁凱瑞是那六條褐色花粉,林雲淵、安雅才是那花心?
還是,方華丁凱瑞是花心。方華丁凱瑞會有(當然有)的花心會是怎樣的光景?容許怎樣的進入?進入/進出?
也許,是林雲淵、方華、丁凱瑞是那六條褐色花粉,企圖勾住安雅的花心?
還是,終究她們都會是那六條褐色花粉,也都會是那花心。
如此,就算一起想上到彼此的身上,也還有先後、上下之分。
然她們這全然不為生殖目的是否也是錯置?
花心,她們所有人的花心。
便是、一直是那身體與慾望,方讓「她們」如此難以割捨。
林雲淵與Herman之一
她與Herman在看一部愛情電影,才會意到她已有一段時間(而且恐怕是有相當一段時間),不曾再夢到方華。
那是當她明顯感覺心裡的紛亂、混亂遠去後。
在過去,那夢零零碎碎的,只知道一定是夢到方華。醒後,記得不記得的,心裡總明白是她。然後不再夢到方華,更甚的是不再留意到已有一段時間不曾夢到方華。
(那情愛果真遠去!)
Herman即將結束在上海的支援工作,回台前有一段長假,興致高昂地規畫與林雲淵到哪裡玩。
只林雲淵驚訝地發現,與Herman在一起,她居然要感到Herman那一堆雄偉的男性器官如此令人煩心。這東西為什麼得如此?大且外凸,她甚且不太願意低下口唇來觸及,每每得相當勉強才能做到。
而過往多年,它曾帶給她無盡的快樂。
那一年天氣驟然在十一月底轉冷,冷氣團突如其來挾帶大量水氣來襲,亞熱帶島嶼的高山上降了雪,連首善之都盆地邊緣的小山,氣溫也創下有紀錄以來的新低。
朋友們相約到山裡的溫泉旅館洗溫泉,這日本人在此殖民五十年期間開闢的溫泉旅館區,雖然絕大多數日式屋宇的旅館已拆除,改建成無甚品味的一棟棟樓房,但仍有像「吟松閣」這樣保留下來日式建築庭園幽雅的所在。
林雲淵到得晚些,開著車行經彎曲的小山路,就在「吟松閣」外修剪整齊的一株老松伴著一盞石燈的入口處,看到路邊仃仃獨行的一個熟悉身影。
是方華。
林雲淵在她身邊停下車,顯然驚嚇到的方華轉過臉來,認出是林雲淵,突然毫無預警地,大顆大顆的眼淚自她黑色的眼眸溢出,那樣氾濫成災的剎那間,淚水布滿眼眶周遭再順著雙頰滑落,臉面濡濕後,更多的淚便成顆成串滾下。
林雲淵第一次看到有人哭泣的真的可用「斷了線的珍珠」這樣的字眼形容,一時愣怔,只盯著方華的臉。
臨上心的是,方華老說自己很會流汗,每一流汗就喜歡拉著林雲淵的手去觸摸她後腦短髮的髮根處,果真是一手汗水,手指全濕。
必是體內這麼多水的會流汗,也才會有這般顆顆串串的大量淚水。怕的只是,這傳說中的「今生以淚水來還報」的說法,不知前世相欠的是何人。
林雲淵甚且不用多花心思,也猜得到安雅一定在那溫泉旅館裡。
方華只是流著淚,並沒有哭出聲,喃喃地說了幾句對不起,林雲淵聽得出她顯然喝了很多酒。
期待著哭泣的方華會投向她的懷?,然方華轉過身,像適才突然流淚一樣,毫無預警地朝山下跑去。跑了一、二十公尺,好似受那淚水沉重的牽絆,停下來,站在路邊。林雲淵知道她仍在哭泣。
踩動油門緩緩跟上,看著在如此寒夜方華衣衫單薄,一定是從屋內跑出來連外套都來不及穿,心中十分不忍。然林雲淵也知道這她一直努力的、費盡力氣勉強縫補了方華的心,只消安雅一回來糾纏,即前功盡棄。
林雲淵任方華在彎轉的山路消失了身影。這是她此生最後一次看到她。
那方華孤單地於寒夜路邊哭泣的身影,一直存留林雲淵心中。那樣無助的孤單,天地之大無處可去無處容身也無人能靠的孤單。
甚至較往後方華自殺,不知怎地都還讓她痛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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