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要聞
社會•體育
財經新聞
影視娛樂
生活藝文
自由評論
服務專區
首頁
自 由 副 刊
滿月節與家人前來古都坎地(Kandy)佛牙寺禮拜的一對兄妹。

南方夜與霧─

文.攝影◎吳繼文
 他在深夜抵達。十二月的熱帶城市,風若有若無地吹著。機場內外背著自動步槍的軍人,森嚴的檢查哨,但耳中聽到的對話卻異常輕柔,好像黑暗特別有一種吸音作用;也可能大家只是疲憊。二十年的內戰,怎能不累。不過才五個多月前,十四名訓練有素的游擊隊員攻入機場炸毀了八架軍用飛機、三架民航機,另有十五架飛機嚴重受損;而日子總是這樣,總是要過下去。

 一路的照明也是有氣無力,即使進到城裡,仍昏黑如在郊區。凌晨一點,司機把他載到他所說的那條五、六米寬的路。他預定的宿處隱身在白色圍牆、蔥籠庭樹組合的住宅區深處,他以為很容易就可以看到亮著店招的燈箱,然而什麼也沒有,在它前面、後面的門牌都被指認了出來,但司機就是找不到那個消失的門牌號。

 他們在可能的路段上往往復復,後來終於出現人影,一個踩著平台三輪搬運車的男子。兩輛車停在路當中,兩人對話也是輕輕柔柔的,夜這麼深,那男子還非常有耐心地和司機討論住址可能的所在。他們提到路名,路是對的。靜靜的夜裡,他們的話語彷彿有回聲。

 機場排班到半夜才載到一個客人的司機二十五歲,不知是要下班還是要上工的白髮搬運車夫年紀大約五十也許六十,他們大可以把他撇在路邊就是,不過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外國人,兩個人卻那麼和氣充滿善意地替他發愁。

 內戰,鄉間的攻防,首都的爆破,六萬四千人的死亡……一時都失去實感,他只知他會喜歡這個國家。

 其實他們已經在那屋子外來回好幾趟,只不過沒看到門牌號;主人在這棟拿掉門牌的殖民時代老宅很低調地經營民宿,接待主要來自歐美的背包旅行者。

 他喜歡這種深夜的抵達:你不會立刻置身混亂之中,被陌生的聲音、顏色和氣味的日常轟轟包圍,反倒像眠夢中被偷換了床,然後醒在另一個房間的天光中,那麼自然而恬適。

 第二天是週末,他在開向庭院的餐廳吃很晚的早餐,被許多高大的樹包圍。這整個地區都充滿綠意,馬路斜對面就住著前任總理,想必也比較安全無虞,宿費卻只要外頭旅館一半多一點。他吃得慢,遲疑一通電話。在短暫停留中,他想深入點了解這個國度,於是出國前上I C Q尋人:

尋人設定:住地—— 可倫坡(他確定會停留的地點);性別—— 男性(見面比較方便);年齡—— 二十五至三十歲(有一定社會歷練,但仍保有理想性、不致太油條的年紀);學歷—— 大學以上(多半能說英語,知識範圍也比較可能包括歷史、政治、上座部佛教等)。

 四、五個人回答了他,但只有一位感覺較有誠意。他們約定一起喝杯茶。在他想像中,對方應該是個典型斯里蘭卡人;也就是說占全人口四分之三的佛教徒僧伽羅人。既來之則安之,他打了電話。時近中午,空氣潮溼悶熱,他先到火車站預購北上古都阿耨羅陀車票,又去自殺炸彈多次攻擊過的銀行區兌了本地貨幣。

 那比較像戰場:馬路兩頭以空汽油桶封鎖,路口各有沙包圍起的武裝哨所,人、車都禁行;辦事的人只能在狹窄走廊上推擠,車道和走廊間還架著鐵絲網。

 首都的鬧區,這副德行,這教他們有點尷尬見了面,第諾(Dino),一個濃眉大眼、話不多的年輕人,拉著他上了輛他們叫凸凸(tuktuk)的馬達三輪車,在燥熱空氣和滿路的黑煙中沿海岸大道走了很久,原來只是為帶他去一家新開張的商場逛逛,基於對一個外國人的禮貌。然而那地方實在不管怎麼看都很抱歉,暗暗的,人又多,找不到個坐處,兩個人站著喝太甜的咖啡,吃有點老的油炸點心,有一搭沒一搭談著。

 第諾和哥哥一起撐持母親創設的小報關行,已婚,有個女兒……他們不信佛教,也不是印度教徒。他這才發現他遇到了個摩爾人。怎就讓他挑到了只占全人口百分之七的穆斯林,他們多半經商,實行族群內婚,是政治上的弱勢,沒意見,不沾鍋,因哪邊都得罪不起──內戰兩造,僧伽羅人的對手是占人口百分之十八的印度教塔米爾人。

 第諾是網路暱稱,本名不像典型僧伽羅名字,他早該有些心理準備,如今他隱隱看見一道敏感的界限,兩人話就更少了。後來第諾帶他拜訪一座飼有聖象的寺院,以及附近建在潟湖上的佛教集會所。他們隨眾人脫了鞋進去,只見十幾名裸足的少男、少女正在樂師與鼓手帶領下練習聖詠。又是那帶有幾分羞澀的輕柔,尤其是女孩們發出的聲音,純淨如難以察覺的氣流緩緩流經水晶杯緣,和湖上的風一起拂過水面和會所外的菩提樹,他覺得天使歌唱亦不過如此,但天使可曾在此駐足?銀行區的路障、廊道的鐵絲網、壞毀的建物、四散的瓦礫深深震撼了他。

 和第諾握別後,他隨興遊蕩,又在精心修剪過草皮的球場邊看了幾局板球賽。那些手腳纖細長身黝黑的孩子穿起寬鬆白色球衣球褲特別好看,每次有人跑到他前面撿球都會對他微笑,他也對他們揮揮手,卻揮不去陰影,這裡不是舊日宗主國英倫,沒有那種老年期地形一樣的穩定與安適,那樣無後顧之憂。

 傍晚他走到濱海的岩面公園,偌大綠地到處是人,還有成排臨時攤販,瀰漫著燒烤的香氣和各種喧譁的聲浪,有如節慶,大家開心地歡送一個平和週末的落日回歸大海。他在海岸步道邊的草坡上面對夕陽的方向坐著,看著步道上人來人往,包括很多男子,穿上乾淨體面的服裝,頭髮梳得齊整,兩兩牽著手,安適自在地從他前面走過,以海為背景,優雅美麗已極。他多麼渴望成為那些人裡面的一個。

 他當然知道在南亞地區有一些獨特的肢體語言,比方搖頭表示「是」,而兩個男人牽著手表示他們是親如兄弟的朋友;但現場親眼看到如此景象,他不禁有些恍神,同時也感到淡淡的哀傷。

 隔天禮拜日,他想去找導遊書介紹的地圖專賣店,就在昨天兌錢的銀行附近。到了以後發現那一帶幾無人影,久久才駛過一輛車子,也沒有地圖店,一個開皮件行的穆斯林告訴他那家店被爆炸波及早就歇業了。於是前往博物館,印度教和南傳佛教的藝術精品讓他感到舒服了點,他專注而貪婪地看了大半天。出來已接近黃昏,他鮭魚一樣又回到昨日同一個海邊,依然心神蕩漾,特別孤單。

 兀自面海默坐的僧侶,沙灘上逐浪的男孩,打扮像公主卻理個男生頭的漂亮小女孩,問他要外國硬幣的衣裝不整的警察,清唱乞討的盲人父子檔,拿著簿本向他募款的自稱聾啞學校教師……突然一個眼睛很漂亮的瘦黑男子過來友善地和他搭訕,後面還有兩個完全不會英語的同伴。

 依照慣例,他先被指認為日本人,然後依序是韓國人、新加坡人、香港人、中國人,儀式一樣,他並不在意。他們就站在步道與沙灘間的凸堤上對話。才問他們幾個問題,他就知道他期待已久的邂逅自己找上門來了。儘管身旁海浪推擠,人潮湧動,但一切似乎都離得好遠,時間暫止。

 他們都是佛教徒僧伽羅人,而且都是政府軍士兵,本來在第一線作戰,先後受傷,傷癒後被分配就在公園對面的陸軍總部上班,周日若沒回家,偶爾會來海邊逛逛;他是他們認識的第一個外國人。

 二十六歲的菩施琶(Pushpa)兩年前在塔米爾之虎根據地北方大城賈夫納(Jaffna)作戰中左太陽穴中彈,在加護病房待了六個月才脫離險境,他側面輪廓教人聯想希臘雕像,笑容神祕,眼神憂傷;年輕害羞的瑟拉特(Sarath)兩手臂和腹部四年前曾經填滿炸彈碎片;代表發言的那琳(Nalin)一天清晨在陣地上與四名夥伴遭到整晚埋伏遠處樹梢的槍手攻擊,機槍一陣掃射,那琳被打中後腰,其他四人當場死亡。那琳還撩起衣服讓他看傷疤,那時他們才認識不到五分鐘。

 他提議一起吃晚飯;他還想和他們多聊聊,就去了附近一家開在巷子裡的海鮮餐廳,喝到非常美味的蔬菜濃湯。一整晚,當他知道愈多,他就愈愛他們如愛自己受傷的兄弟。那琳的腰部受傷在十年前,後來右小腿也中過彈,可比起菩施琶並不算什麼,他能夠到總部上班,是因為小他兩歲的弟弟一九九八年陣亡,他成了父母僅剩的兒子,再損失不起了。那琳已婚,役期即將屆滿,他打算和岳父一起開家電器行。他上唇留了鬍子,笑起來露出整齊的白牙,像個鄉紳。

 從餐廳出來,大家都很開心,他們堅持送他回宿處。通向大馬路的小徑有些黑,談笑間,突然那琳伸手過來握住了他,他緊緊回握過去,他們就這樣走到外面去攔車。雖然他知道那琳只是認他做好友別無他意,但美夢意外成真仍讓他全身毛孔豎立,熱淚盈眶。

 四個人擠上一輛凸凸,他坐中間,菩施琶在左,那琳在右,瑟拉特坐那琳腿上,也許是馬達太吵,他們反而一路都沒什麼交談;也許四個剛認識的人緊緊靠在一起,或者他把手搭在那琳肩上,也是一種交談。他們得在十點前趕回營區,於是就在入口處殷殷道別,那琳卻又近前一步給他來個擁抱;他懷疑那琳是突擊隊員。

 他一再告訴自己,那琳只是在表示相識一場的開心和感謝,但他記得他笑著入夢,第二天早上起來也還是甜滋滋的。
(待續)


本刊長期徵求文學作品,來稿方式有以下三種:
e-mail:reading@libertytimes.com.tw(請傳純文字txt檔)
傳真:02-25029027
郵寄:台北市南京東路二段137號八樓自由副刊收。未經採用者如欲退稿,請附回郵信封。
中華民國94年3月29日星期二
相關新聞
南方夜與霧─上
閒談故鄉雞犬
〈即時紀事〉
i-city festival.我城節
暈眩症
重點新聞 || 政治新聞 || 財經新聞 || 社會新聞 || 國際新聞 || 體育新聞 || 影視焦點
Smart3C.COM || 健康醫療 || 自由廣場 || 社論 || 自由談 || 鏗鏘集 || 生活藝文

Copyright (C) 本網站全部圖文係版權所有
非經本報正式書面同意不得將全部或部分內容,轉載於任何形式媒體

建議使用IE 4.0以上版本以800*600模式觀看以達最佳瀏覽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