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成熟時？

■熊秉元

民主，難以明確定義，但是「定期選舉」行政首長和民意代表，無疑是其中重要的一環。以此為準，在華人社會裡，台灣進展的步調，要遠勝於香港和中國大陸。

台灣民主發展的歷程中，民進黨的重要性無可置疑。在不同的階段裡，有不同的英雄豪傑各擅勝場，成就不同的功業。粗略來看，民進黨的人物，可以分成三期；前兩期的主帥已經登場亮相；第三期的主角，似乎正在粉墨，準備上場。

第一期的民進黨人物，以施明德為代表。施明德浪漫熱情，有理想性格，而且願意承擔苦難；前後坐了廿五年的牢，民進黨裡無人能比，在世界各國也只有南非的曼德拉差堪比擬。然而，後見之明來看，施明德所代表的，其實就是簡單自明的理念 - 反獨裁、爭民主。在長期一黨專政之下，他的訴求很容易得到民眾的支持。施明德和他的夥伴，只要有足夠的膽識和勇氣，敢站出來，就算成功 - 而他無畏的站了出來。

面對一黨獨大，施明德等人反體制、衝決網羅。因為有正當性、反映民意，所以風起雲湧，氣勢沛然莫之能禦。然而，反獨裁的下一個階段是爭取政權，需要不同的才能技巧。

第二期的代表人物，非陳水扁莫屬。在政壇打滾一、二十年，陳水扁的特性廣為人知、敵友皆然。他的反應快、頭腦靈活、政治敏感度高、有群眾魅力、沒有包袱，而且目標始終明確為一，就是「爭取政權」。

由立法委員開始，陳水扁旋風逐漸蓄積能量，漸成氣候，威力持續增強；因緣際會下，他總是驚險的贏得重大選舉。初選台北市長時，三人競選，他成為漁翁；第一次選總統時，又是三人逐鹿，他又是漁翁。第二次總統大選時，兩軍對峙，拜兩顆神奇子彈（wonder bullets）之賜，他又再次當選。

然而，陳水扁的優點，也正是他的缺點。對政治人物而言，政治是一種志業，權力是終極目標；可是，對一般民眾而言，政治是必要的惡，權力只是手段而已，目的是處理眾人之事、提升大眾福祉。陳水扁有才華和技巧取得權力，卻不能有效運用權力。而且，在爭取權力時，對手就是敵人；取得政權之後，沒有敵人，只好不斷塑造敵人，以維持動能。

前兩期民進黨的目標，分別是「反威權」和「取得政權」；第三期的重點自然是「執政」。執政的意義，其實就是兩點：滿足主流（中間）選民的好惡，得到選票；兩者互為因果，循環不已。如果主流民意在乎意識形態，執政的內容就是不斷辦活動、運動、嘉年華會；如果主流民意在乎荷包、教育、治安，執政的內容就必須是柴米油鹽醬醋茶，否則就準備下台。民進黨第三期的代表人物是誰，似乎還不明確。

民進黨長於選舉，正在學習執政；相形之下，國民黨不但在學習成為在野黨，也還在學習如何打選戰。不過，這只是問題的表象而已。民主政治成熟之後，選舉裡輸輸贏贏、上上下下，本來是常態。台灣民主發展更根本的問題，是支持民主的骨幹、也就是法治（rule of law）還有待發展。

小事一則，可以看出台灣法治文化的薄弱。不久前，陳水扁和宋楚瑜會面，並簽訂備忘錄十條。可是，陳水扁是行政首長，如果要接觸政黨領袖，是和國會裡的政黨領袖會面；宋楚瑜是在野黨領袖，當然可以和其他政黨領袖會面，但是民進黨的領袖另有其人。在政黨政治裡，扁宋會於黨於政都是荒腔走板。在正常運作的憲政國家裡，這是難以理解、不可想像的事。因此，摸索出適當的、可長可久的憲政文化，是台灣民主發展的重要挑戰。而且，在傳統文化裡，司法一向是政治的工具。發展出獨立運作的司法，更是台灣民主步上成熟坦途的終極課題。

台灣的民主要成熟、民眾要享受甜美的果實，可能還需要經過相當時間的醞釀和考驗吧！（作者為台灣大學經濟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