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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櫻花鉤吻鮭標本。
(翻攝自《台灣總督府天然紀念物調查報告》,1938,提供/南天書局) |
發現櫻花鉤吻鮭
◎大島正滿 譯◎楊南郡
編輯室報告
〈發現櫻花鉤吻鮭〉由日人大島正滿撰寫,是他於一九一七、一九三五年前後,發現、追蹤與辨別台灣少見的冷水魚「撒拉矛鱒」的過程紀實──撒拉矛鱒即為日後被譽為台灣國寶魚的「櫻花鉤吻鮭」。六十餘年後,台灣生態學者楊南郡將此文字翻譯成篇,具實重現當時代的生態研究景況,以及風土民情。
大島正滿(1884-1965),出生於日本北海道,東京帝大理學博士。曾於台灣工作,並擔任台灣博物學會會長等職,著有多篇魚類與爬蟲類研究論文、《泰雅招手》等。
楊南郡(1931-),台灣台南人,台灣大學外文系畢業。曾任教職,從事高山文化遺址之探勘與相關著述,著有《與子偕行》、《台灣百年前的足跡》,整譯《台灣百年曙光》等。
大甲溪源流的撒拉矛鱒
有一天,在台灣擔任我研究助理的青木赳雄君(現在他已升任水產試驗所台南支場長),寄來了一封信:
我到宜蘭濁水溪(按:今之蘭陽溪) 調查的時候,聽到一個消息。有人告訴我:從宜蘭方面越過卑亞南鞍部到猛惡的撒拉矛番盤踞的內山,也就是大甲溪源流,有很多一尺餘長的黑色大魚。我起初沒有把這句話當一回事。但是,想了一想,覺得需要把真相弄清楚,於是交代從山地駐在所下山的警察多方打聽,假如能捕獲一隻,請他做成標本寄給我。不久之後,這個警察果然把一隻現抓的寄過來了。我看這是一隻漂亮的雄魚。我巴不得快快地向您報告。不過,番地沒有藥水用來保存,警察撒了鹽巴,以為這樣就可以保存。我在研究室接到手時,魚已經腐爛了一半……熱帶的台灣怎麼會有代表北方的冷水魚棲息呢?是什麼時代、什麼樣的情形下游到台灣島的呢?這些是很難解開的謎題。
不期然地接到大好消息,使我雀躍起來,立刻衝進我的老師──美國魚類學權威喬丹博士的研究室,向他報告這個驚人的消息。沒想到一向和氣、滿臉笑容的博士,搖搖頭,冷冷地說:「不可能!」他向我解釋:
冷水性的鱒魚在熱帶地方的台灣不連續地棲息的消息,從科學常識判斷,是無法令人相信的。你說,那隻鱒魚已經用鹽醃漬,想想看,你們日本人不是喜歡吃鹽漬鮭魚、鹽漬鱒嗎?我想,是在台灣的日本警察,把常吃的鹹魚很親切地帶進山區給番人佐餐的罷。說不定是用小船搬運時,不小心翻船,船上的鹹魚流入溪中被人撿起來的。
魚類學的權威如此說,當學生的我,自然沒有抗辯的餘地。我想老師的話也有道理,溫順地離開研究室。我回到自己的房間,一眼就看到一隻魚標本正在恭候牠的主人回來。仔細地看,發現這根本不是鹹魚,而是珍奇的鱒!
我想,為了說服學術上頗為堅持的老師,我本人非趕快到這隻鱒魚的棲息地活抓幾隻回來不可。
結果,我回到台灣,按照地圖所指的,唯一通往霧社的路線,來到霧社。唉,想不到番地已經有Malepa、Saramao番在跳梁,外地的人一步也跨不進去。承霧社支廳長長崎警部的善意安排,我獲得了一隻幼魚,帶著這個土產退回平地。後來,我想改從東部花蓮沿立霧溪進入內太魯閣方面,但是有被馘首的危險,計畫還是告吹了。我想盡了辦法要到現地,最後顯然是無法達到目的,退而求其次,蒐集曾經出現冷水魚之地的資料,雖然嚴重不足,還是寄給恩師,特別強調所發現的不是鹹魚,番地溪流真的有活躍的鱒魚在游。
接到報告的喬丹教授這一下大吃一驚。他立即向我說:「你發現的事實真的會震驚學術界。我跟你用共同研究的名義發表論文罷。」
於是這隻魚被賦予新學名。因為棲息於Saramao番占居之地,所以名叫作(撒拉矛鱒),同時,以新學名發表熱帶的台灣島有鱒魚棲息的珍奇事實。又過了十多年,從來沒有人試著要踏入內山番地,做實地了解,因而在撒拉矛鱒的生態不明的情況下,自然地魚的種名迄今仍被附上一個問號。
發源於海拔一萬尺以上的次高山(雪山)、合歡山、桃山及南湖大山等峻峰的大甲溪,在上游匯集雪溪之水,猶如萬馬奔騰般湍急流下。激流的源頭次高山和南湖大山,山頂有冰河遺跡歷歷在目。
人類剛從野獸狀態脫離的年代,台灣絕不是常夏之島,而是雪片紛飛、極寒氣候刺痛肌膚的地域。這是最近研究冰期學者所證實的事實。這裡是被冰雪所覆蓋,那麼島上有鱒魚棲息,並非不可思議的現象。鱒、鮭之類冷水魚,出現於冰河時代末期,比現在早一紀的第三紀。
以後,地殼開始有沉降運動,台灣島和中國大陸陸塊分離,可以想見台灣西海岸當時有極冷的寒流以雷霆萬鈞之勢襲擊,直到今日,每年都有寒流來襲,那麼,北方的鱒魚有可能順著這股強勁的寒流游到台灣來。
想到這兒,十多年後的今天,我又感到一連串做學問的興趣來了。耳旁似乎又聽見一度阻止我去探訪的「凶番」那邊,傳來泰雅女子踏著月光歡唱的歌聲。
泰雅族少女們在招手,怎麼可以不去呢?一經決定,我已巴不得快快地飛向志佳陽社,束起旅裝,沿著宜蘭濁水溪溯行,揮去珠串一般流下的熱汗,朝向卑亞南鞍部進發了。
目標是謎樣不可思議的魚
沿著越嶺路走,一路看不盡乍隱乍現的南湖大山身影,現在要告別了。我無心地穿越白天仍然昏暗的闊葉密林,喘著氣又不斷地揮汗,步步進逼海拔1,924公尺高的卑亞南鞍部。
剛剛向中央山脈西側踏出第一步,哇,突然景觀急遽變化了。眼前的大展望是迎賓似的大峽谷和羊腸小徑嗎?不是,不是。
那是一望無盡的翠綠高原,緩緩地起伏著。高原上一些小山頭上點綴著三三兩兩的鐵杉巨木,增添了一種美麗的景趣。一陣清風吹過,但見舒爽的嫩草隨風搖擺,猶如一陣一陣波浪。
把牛羊放牧在這兒,一定好玩罷。冬日來臨時,從積雪坡滑下去更寫意罷……想著,想著,不覺已走到卑亞南鞍部駐在所近前。
駐在所後方是稍微昏暗的小谷地。我用雙手撥開高大的芒草探視,看到小溪流了。嚮導在我耳旁說:「這就是台灣最大激流大甲溪的水源。」我默然,無法傾吐心中的感慨。
我向岸良巡查急問:「這裡附近有高山鱒嗎?」
「有,很多。下游方向已經架設了魚筌,我們過去看看。」岸良巡查邊說邊帶路,走向緩緩而流的小溪。
溪流發出潺湲聲,溪水很冷。我放下溫度計,測得水溫攝氏14.9度,感覺這是適於鱒魚棲息的。
岸良巡查伸手撈起魚筌。番名叫作sugujo的竹籠朝向下游方向架設,所以游上來的大、小溪魚都進入砲彈型的漁具。離水的瞬間,籠底傳來魚身翻跳的叭噠、叭噠聲。哦,我翻山越嶺前來探訪的目標,不是正要現身了嗎?我心跳加劇,緊張地把手伸入籠內。手裡潑辣翻滾的小東西是什麼呢?
「太意外了,太意外了,是yamame(又稱yamabe,一種棲息於河川上游的冷水魚,屬於河川型櫻鮭。)! yamame!」我翻看魚體,發現兩側有大而光鮮的橢圓形黑斑橫列,另外有很多黑色小斑點分散於整個魚身。我直覺地感到眼前是北海道最受人喜愛的yamabe,或東北、關東地方深山溪流內棲息的yamame剛剛躍出水面,銀鱗映照著夕陽的光景。
老實說,剎那間我聯想到這個「大甲溪鱒魚」,豈不是和棲息於九州、四國方面溪流的enoha,或在關西方面被叫作amago的魚同屬?amago酷似yamame,但是牠有不同於yamame的特徵──體側有無數鮮明的紅點。
在這兒,我想進一步說明。yamame和amago都可以看成鱒魚的幼魚。yamame入海後長大,變成北海道的「櫻鮭」;amago長成成熟魚後,變成琵琶湖的amenowuo,也就是「琵琶鱒」。
yamame和amago魚身上所見的形態、色彩是幼魚所特有的,等到牠長大成熟後,這些特徵會變化,化成鱒魚。但是,河口水溫太高,魚不能游入海中,因而被陸封,維持著幼魚的外形進入成熟、產卵的階段。雖然是成熟的魚,營養不良的狀態使牠無法演變為鱒魚的形態。不管是yamame或是amago,這種魚味道絕佳,可以說是溪魚之王,是溪釣人士最樂於垂釣的對象。
現在,讓我們按圖思考大甲鱒的由來。
被陸封後維持著幼魚一般形態,因而沒有被叫作「鱒」的魚種amago或enoha,廣泛地分布於日本南部。從這個事實加以推論,我們不禁想起日本本土全部被冰河籠罩下,北方極地的巨象猛(mammoth)在日本各地闊步而行的景象。我們也可以推想:極寒氣候曾經侵襲到遠方的台灣島,而當時優游於九州一帶海中的鱒魚(即amago的成熟魚),趁機會游到台灣,從島上河口上溯到高山支流的可能性。
這是任何人首先會聯想到的事。不過,這種說法也有其難點。為什麼只有台灣北部大甲溪源流才有高山鱒分布呢?台灣南部有黑潮暖流向北奔流,極寒氣候當時能夠把鱒、鮭之類冷水魚送到暖和洋流地域的證據在哪裡?所以無法一下子就贊同這個假設。
還沒到這裡調查以前,我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再三向知曉者詢問:魚身兩側有沒有紅點?曾經捕撈過,也吃過這種魚的自然科學者,都齊口說:「有,有漂亮的紅點。一定是amago沒有錯。」
然而,我似乎聽到耳旁有人悄悄地對我說「不是!」
於是,我在泰雅朋友招手邀請之下,跋涉到深山來了。一到大甲溪源流(指有勝溪),我馬上看到了身上帶有北海櫻鱒血緣的台灣yamame正在跳躍!從目擊到的事實,我能夠引出什麼樣的結論呢?
手裡抓著所謂yamame,我佇立於卑亞南鞍部,歪著頭思考著。
生猛、躍動的鱒
突然來襲的一陣颱風,整整兩天阻止了我們的行程。受阻於卑亞南鞍部,每天在擔心豪雨成災、溪流變得渾濁,正要下溪親近水流與魚影的緊要關頭,使我愈想愈有無力感。
我們趁風雨暫歇的短暫時間,又上路了,目標是海拔1,751公尺高的平岩山駐在所。今天的行程大約十八公里,高差只是173公尺。我們取道雪山山塊與中央山脈之間,穿越美麗高原地帶的越嶺路,旁隨緩緩而流的Kawanau溪(有勝溪)左岸而行,行路間,台灣靈峰次高山和附近的桃山乍隱乍現,仰望著秀麗的高山,忽而左,忽而右地隨流路迴轉。
從鞍部起,就進入西部台中州轄區內,所以是緩緩的下坡路。沿途綠得耀眼的高山、澄清嫵媚的曲流,構成一幅賞心悅目的景觀畫卷。前方看到一棵孤高的鐵杉,聳立於低平的山丘上,假如出現一間白牆紅瓦的別墅,我一定會想像自己身在瑞士阿爾卑斯山村中。
繼續前行,有勝駐在所映入眼簾,它的後院臨溪,所種的水蜜桃枝上紅熟的果實纍纍。駐警說,秋深以後在下游長得肥大的鱒魚,已變成尺餘長的成熟魚,為了產卵開始從下游逆流而上。
連續兩天兩夜的豪雨,似乎已被斧鉞不入的原始的山吸去了罷,水位並沒有增高而且沒有濁水混入。這個大甲溪的源流,被眾多三千公尺級大山環繞下,流經內山的高原,流路途中從右邊源出桃山(海拔3,390公尺)的支流Kiyawan溪(七家灣溪)來相會,繼而源出次高山的Sukairan溪(司界蘭溪)匯入,流著,流到平岩山駐在所附近,又有發源於南湖大山(因冰河遺跡而聞名)的Kauluwan溪(南湖溪)、發源於北合歡山的Tabok溪(合歡溪)冷洌的水,相繼從左方匯入。
大甲溪流向 Saramao 鞍部(梨山)北側下方,突然營造出一個大峽谷,一路向西奔騰而流。
上面所提到的各支流有共同的特徵,那就是:溪水冷冽、水清而淺、溪床平闊、流水緩慢。我探視水中的鱒魚很活躍。這是我長久以來夢想著要目睹的神祕的魚。那麼,為什麼只有大甲溪上游才有呢?我只好這樣自問自答:因為這裡的溪流,具備獨一無二的最佳地理條件啊。
在台灣,溪源比大甲溪源頭支流更高、水溫更低的高山溪流比比皆是,但是適於鱒類棲息的水溫,也就是攝氏十五度或稍高,而且溪床斜度和緩,水流緩慢的最理想溪流,除了大甲溪上游的支流外,再也找不到第二處。
因為大甲溪上游的支流,流速緩慢,所以鱒魚所要吃的水棲昆蟲很豐富,加上溪流四周的山被鬱蒼的森林覆蓋,阻止大水沖下,山肌是不含泥土的粘板岩和砂岩,即使有豪雨,水質不會混濁。
大甲溪的這些高山溪流,緩緩流過海拔五千尺以上高地,溪水清冽而富有魚的食物。這是今日的寫照。遠古的年代,台灣高山頂被冰帽覆蓋,冰斗高懸,又有冰河流路,直到陸地的沉降運動啟動的年代,台灣與古大陸塊分離而成為孤島,這時候,櫻鱒順著南下的極寒海流,從日本海方面遠游到台灣海峽,接著游近西海岸,從此沿著大甲溪上溯到有良好棲息條件的源流。我想,應當如此推論。
過了第四紀的大冰期,原本籠罩於極寒氣候下的台灣,逐漸變為「常夏之島」。隨著海面的水溫上升,冷水性的櫻鱒逐漸向北方退卻,而來不及退卻的櫻鱒先頭部隊,開始被陸封,一直到今日的狀態。
鱒魚的歷史講到這裡。等到秋風吹拂的季節來臨,鱒魚要開始產卵了。原來潛伏在下游深淵的成熟魚,為了尋找淺瀨產卵,成群游向上游。
活躍於大甲溪源流的鱒,因為魚的形態很像內地的yamame,所以有人乾脆稱為Taiwan yamame,這個名字還不錯,之後,我為牠取了「次高鱒」、「次高yamame」等新名。台灣第二高峰(雪山)已經被昭和天皇命名為「次高山」,從次高山流下的溪水中鱒魚繁殖。對於新發現的高山鱒,剛榮獲「學術振興會」研究費的我遠征到次高山下,義不容辭地採用值得慶賀的山名,給牠冠上「次高鱒」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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