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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事物語
◎石曉楓 圖◎崔永嬿
「大富翁」遊戲之所以能歷久不衰並且代有更新,大約由於潛意識裡,它滿足了人們現實中永遠填補不了的匱乏。在想像性的遊戲裡,隨手一擲骰子,瀟灑走個幾步,輕輕鬆鬆便能積累資金,然後在世界各地不斷拓展房地產事業。當然,大起之際也可能大跌,但毋須煩惱,玩這遊戲傾家蕩產時並不會危及人身安全;富甲四方時則可以盡情陶醉在虛構的快樂裡。繁華都會裡的投資、炒股事業,在遊戲中以實名現身,彷彿只要勇往直前,便一定會有亮麗未來。人生,人生若能如此輕易,那真是美麗境界!紙上遊戲一旦反映到現實生活裡,便成了捉襟見肘的柴米油鹽。晃蕩經年,曾幾何時我也成了俗物,必須開始打理房事問題。
不過我的春秋大夢做得一點也不切實際,從決定購屋的那一刻起,我便陶醉在自以為是的幻想裡。文學作品裡描繪的住屋多麼美好,看看芙蘭西絲.梅耶思的《托斯卡尼豔陽下》,女主角婚變之後渴望在異文化的包圍裡檢視自我,一趟義大利之旅、一棟名為「巴摩蘇羅」的房子、一場奢華的冒險成就了她全新的另一段人生。
Brama和solo:思慕太陽,聽來是多麼美好的房舍名稱、多麼明媚亮麗的居所!即使海明威筆下深為孤獨與死亡所侵蝕的老人,也渴望「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想像中我的房子合該是如此:清潔明朗的室內,早晨的陽光細碎地撒入,微風輕輕吹動窗簾一角,像好奇窺伺的小孩;而我安坐其間,悠閒地開始一日的早餐……決定接受房屋業者的引介後,我在首名闖入者熱情的詢問下,開出了相當文學性的要求:我要「一個乾淨、明亮的房子」;而在那當下,我在男子臉上看出了此種表述方式的奇特與荒謬。
我的不切實際,在仲介帶看房子的過程裡持續延燒。經過幾回真槍實彈的交手後,漸漸對於無人進駐的空屋意興闌珊,總覺得那是廢墟。我愛看有家具、有擺設、有人味的真實生活,並且注意力常被牽引;強大的窺伺欲,掩蓋了買者判別屋況、空間大小以及格局適切與否的能力。我像個理直氣壯的小偷,在仲介的引領下,打開一戶戶台北居民的家門,然後,介入他們洗衣、燒菜、飯桌聚餐書房苦讀種種家居生活;我在蛛絲馬跡的尋索裡,愉悅建構對於他人生活的想像。
一個溽暑午後,在房東太太的帶領下,我們猝不及防地突襲了午睡中的房客,小男孩先於母親睡眼惺忪地起身應門,從玩具散置的客廳、枕被凌亂的臥室到廚房衛浴,我一邊瀏覽、一邊聆聽仲介對於房子的大肆稱美;同時也空出另一隻耳朵接收房東與房客間的寒暄:「李先生不在啊?」「他這兩天到南部出差去了!」此際絲毫不差地,我在書房牆壁上與出差外地的丈夫迎面相遇:「我是個自信、有活力、有能力的男人」,牆上有男主人龍飛鳳舞的題字,鑲嵌在甜蜜的婚紗照上。什麼人必須這樣大剌剌地自我宣示?我對著那稚拙的筆跡端詳再端詳,然後偷眼瞅著客廳裡蓬頭垢面的妻子,一個褓抱與另一個滿屋亂跑的小孩,那不在場的一家之主瞬間成為腦海中最鮮明的形象——
我看到烈日下像無頭蒼蠅般揮汗奔忙的小丈夫。原來,大台北無數西裝筆挺、笑容誠懇親切,連衣服上的縐褶都咧著卑屈嘴角的小業務員,他們的家居生活就是這樣的;他們的理想像單行道般,直來直往、單純明快地穿梭在小小房舍裡,成為每個夜裡一家四口最溫馨的夢。
有時候,妳會不經意間闖入某些陰暗的房子,應門的通常是動作遲緩的老太太,她會跟在仲介商後頭,以一種滿懷感情的語調,稱美自家房舍的舒適,戀戀於住居其間的種種往事,這時買賣的情調驟轉,妳頓時像個鄰家女孩般,覺得自己有義務坐下來,好好陪著寂寞的老人促膝長談一番。有時候,她會熱心地介紹著:我們這裡的布簾掀開來,妳看看來看看,可以當衣櫥用啦!我們家的廚房用這麼久,還是維持得很乾淨啊!通常,懂事的買方這時就該得體地稱美:阿嬤這攏是汝整理的喔?萬一屋裡恰巧有位賦閒的兒子,他會出面不耐煩地制止:交給仲介處理就好了,媽妳不要多話!老太太這時便只好訕訕然收口。妳靜靜觀察著母子間的互動,細細嗅聞屋裡隱約散發出的濕氣、霉氣,以及抽水馬桶裡的尿漬味,蓊鬱雜陳,蒸騰出一種新鮮的腐敗氣息,像梅雨季末濕淋淋的心。
然後在下一個陰天裡,妳又隨著仲介進入房東隔間出租的房子,三十來坪的室內有三小房,客、餐廳顯示出無人整理的凌亂,領看者在清冷的午後,拿著碰碰撞撞的鑰匙串,一間間打開房客的住居。叮噹,第一個扇房門打開,淡淡的香氣迎面襲來,混雜了保養品、香浴精、檀香等屬於女孩特有的閨房味,廉價地飄散在狹隘的空間裡。基於同性特有的好奇心,妳逕自步向梳妝台逐一檢視,那些瓶瓶罐罐的品牌,標示了主人物質生活窘迫中的奢華,小小的方寸之地是整個房間裡最繽紛的所在,此外,家徒四壁。叮噹,第二扇房門打開,一股腥羶味迎面襲來,妳和仲介四處檢視,終於在角落裡,見著房客悄悄豢養寵物的籠子,小兔在陰暗的室內安靜地進食,妳看不到純白可愛的毛色。此際臉面蠟黃的主人適巧返家,和她的小兔映照成無以名狀的荒寒。叮噹,妳已不忍再正視第三扇打開的房門,望向窗外,天色像一張陰晦的臉,沉沉壓在都市的天際線上,房裡有格調低俗的裸女月曆,訴說著主人百無聊賴的日常自娛。這些雜沓的拼圖交織成台北上班族斑駁貧瘠的生活圖象,就在我們慣常仰視豔羨的高樓裡。
然而年輕人的世界,也不全然是那麼無望的。就有那麼一回,我在撕下一張「自售」的房屋廣告後,隨著屋主友人進入格局畸零的小坪數套房,站在門外我已篤定買賣不會成交;但更感興趣的是,這樣的房子當初如何能吸引屋主?友人似乎看出我的疑慮,她笑稱賣方是名年輕女孩,當初欠缺經驗與考慮,貿然做下決定,但是她現在就要結婚了,夫家住在天母,已準備好別墅云云。我在玫瑰色的想像裡,彷彿活生生見著了麻雀變鳳凰的現實版。
終於,來到攸關自身的神異性時刻了。千尋萬覓,某一個平常的日子裡我和夢寐以求的房子首度謀面,那是鬧中取靜的巷弄裡,一棟約莫兩年屋齡的住家。屋主換到坪數較大的房子,嫌搬移麻煩,願意將裝潢保留、家具附送。室內一切擺設新穎時尚,看得出主人品味不差;重要的是,舉凡光線、格局以及客、餐廳書房客室裡一切設計,完全與我的需求相吻合。彷彿量身訂做的住居般,我把自己嵌在室內任何一個角落裡,都覺得愜意不過。我在雅潔的客廳裡癡癡長坐,對著布面沙發摩挲再摩挲;我賞玩著早上十點斜斜射入室內的陽光,心裡充滿了幸福的預感。這是我的房子了,我想。兩情相悅無需用金錢衡量,我爽快地答允業者的開價,覺得這真是千金不換的交易。然而天外飛來噩耗,夜裡仲介捎來訊息:主人礙於情面,已先一步將房子以更低的價格賣給鄰居。那一剎那我彷彿被情人遺棄的怨女;尤有甚者,頓悟房子遠比情人來得重要而實際。
走在台北任何一條街道上,你看到永慶、力霸、信義、中信、有巢氏、廿一世紀各色招牌林立;進入任何一家仲介公司,你見著「賀成交」的紅條花紙糊牆。房市交易榮景無限。然後,一日數約你隨著不同的仲介業者進入不同的社區賞鑑不同的房子。買賣通常是無法一拍即合的,客氣的屋主們留下一句句:「沒關係,大家交個朋友嘛!」的場面話,然後彼此彆扭地握手話別。虛浮的都市裡,虛浮的人際關係在世故地進行,我錯覺整座城市隨時都飄浮在移動的雲端裡。
當然,面對如此特異的城市生態,或者也會讓人充滿樂觀的想像:原來房子是看不完的,機會還多的是!於是在日復一日疲憊的跋涉後,休息一夕,我又會鼓起餘勇,繼續投入房事買賣的戰場中。軟弱的我怕看空房子,但大部分時候,與我謀面的都是凌亂廢棄的空間,殘破的壁櫃、髒亂的廚具照眼而來,我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感受得到它的心臟噗通、噗通緩慢地跳動;聽聞得到孤寂的房子在離亂地呻吟。我和它手足無措,屋子無能承納我,我也在某個抽離的時空裡被幸福與憧憬斷然遺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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