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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眼相看
天邊一朵雲〉
絕望,以及絕望之後
◎王浩威
圖◎蘇意傑
「好絕望的書名呀。」一個朋友打電話,說起以馬利修女很快就中譯出版的新作《活著,為了什麼?》
活著,為了什麼?突然之間,兩個人都安靜下來。
今年的冬天特別漫長,甚至春雷數度來臨之後,依然有冷鋒襲台。寒冷,似乎是永遠揮之不去的陰影。
沉重的陰霾氣息,不只降臨在這塊島嶼上,也充滿在每天的社會新聞版裡。太多離譜的事,太多教人難過的新聞,只想在看報紙的同時卻又能緊緊閉上眼睛。
「可是你閉上眼,還是聽得到的。」電話那一頭的朋友說,他是指,在每天報紙的許多角落,其實還是避不開那些也許燒炭、也許跳樓的生命正在隕落的聲音──
年輕的生命撞擊死亡的門,恐怕是十分深邃的聲響吧。
「這麼寂寞卻又害怕寂寞的靈魂。」他是指最近連續發生兩起網路集體自殺的事件。
掛上電話,打開電視,影像瞬間迸出來,世界卻又不一樣了。快樂得歇斯底里的藝人們,每天正義感永無止盡的政治節目,永遠理直氣壯的快樂遊行隊伍。似乎,所有的事件都沒有發生;或者,世界還是依然美好如昔。沒有人不歡樂。
一個台灣,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雖然我們都知道哪個世界才是真實的,卻沒有人願意說出來。也許是討論這些事的任何聲音都太沉重了,沒有人可以承受。
在過去,也許十年或二十年前,我們也喜歡討論台灣的社會問題,只是那時的政治都是充滿興奮的。當時問題雖然嚴重,但是,卻都是我們看得到的問題。可以清楚界定出來的問題,也就知道什麼是該改革或改進的了。因為有希望,心情也就興奮。
只是,當問題嚴重到某一種程度,彷如癌細胞擴散到每一個角落,甚至侵入到我們每一個生命範圍時,忽然之間,所有的努力都不可能了。尤其是一而再的努力和期望都落空之後,那一股深沉的絕望,更是教人只想忘記它的存在,甚至逃到一歌舞昇平的世界裡。
這時,當每人都躲到幻象所建構出來的世界時,當每個人都好不容易忘記絕望的存在時,誰還會真正地思考那些教人沮喪的事實?電視或廣播上的
call-in 節目或新的社會報導,都只是談談表淺的問題,廉價地販賣正義感,讓我們的良心,有了十分容易地付出以後就不再不安的自我保護管道。所謂政治,也只是分一下藍綠橙褐的色彩光譜,彷如大家都有付出行動,也就可以安心地自私了。
「去看看蔡明亮的《天邊一朵雲》吧,也許你會找到希望的。」隔天我打電話給那位朋友。他遲疑地怔住了。
他是看過這部片子,在上演的那一個週末就去了。他說:可是,整個片子不是很絕望嗎?
是的,李康生很絕望,連做愛的高潮都不存在了;日本來的AV女優也很絕望,甚至連感覺都消失了;陳湘琪更絕望,永遠困在一個沒有水也沒有交談的世界裡。只是當每個人都拒絕看見這個明明就出現在我們生活周遭的深沉絕望時,蔡明亮卻都清楚地勾勒出來了,甚至還用柏林影展銀熊獎為名目,以色情為餌,無所不用其極地努力「騙」觀眾走進戲院。在影片觀賞的過程中,人們不得不看到每天都圍繞在自己身邊卻沒看見的這一股絕望,這時,也許改變的可能性就出現了。
蔡明亮絕望嗎?不,但也是。他是絕望的,但也因為他承認了這絕望存在的事實,卻又有了積極尋找的希望。這希望不只是性與愛都十分愉悅的歌舞片所代表的想像力可能擁有的力量,也不只是最後一幕李康生藉由口交結合而獲得高潮來暗示性與愛都還是有可能的。這些都是希望。但是蔡明亮帶來的卻是更大的希望,是一股充滿宗教層次的希望。當每一個人都怯懦而失去感覺的能力時,都有一個人明明知道會招引石塊痛擊卻還是繼續大聲發言。
當以馬內利修女在問:「活著,為了什麼?」她彷若絕望的口氣,其實是希望人們繼續思考,才能有真正活著的生命狀態。同樣的,在《天邊一朵雲》裡,我們也因為正視了自己過去不敢看也不敢談的絕望以後,靈魂才有可能復活。
「蔡明亮,其實是十分宗教的。」這是我在電話裡,告訴那一位朋友的話。 ●
◆王浩威,作家、精神科醫師、華人心理治療基金會執行長,專攻心理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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