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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逸君
圖◎吳孟芸
我城-上
下雨了,森不敢相信他又回到這座城市。半夜,他的腳跨過橋上界碑悄然無聲地抵達,河水的波光在漆黑裡埋伏著,靜靜地朝大海流去。這趟路程究竟走了多久,他已經遺忘,可能比遠洋漁船繞行地球一周還要長,然而他什麼也沒有捕獲,沒有蝦,沒有槍魷,更別說鮪魚了。他是在陸上行舟,那艘船是他的身體,他的雙腳是槳,他的手是桅杆,他的眼睛坐在瞭望台上。
瞭望,一路漆黑中不停的瞭望,而此刻森的眼前燈火浮現。是海市蜃樓嗎?她為何在她自己的光影中輕輕搖晃。是雨撲進眼睛了嗎?她為何有些模糊不清。不可能是淚,不可能,她怎麼會以如此豐沛的情感迎接,在他背棄她多年之後回來。
然而當森拖著沉重的步伐朝著她前進,他感覺他們又在一起了。許多年前當他走在她的路上,反覆反覆的移動,這些街路從此就沒有離開過。他心中有幅地圖,即使街路兩旁景觀一次又一次物換星移,即使他離開背著她在別的地圖上行走,此刻閉起眼睛走在她的街路上,他也不會迷失。多麼奇妙啊,就要再一次踏入她的街巷,森看見遠方升起了焰火,彷彿還能聽見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倒數歡呼,無數的車輛,捷運,酒吧,廣場,人們手持螢光棒揮舞,迎接新世界來臨。
然而這是哪一年?
十九八七,他看見有個嬰兒誕生,哭聲響亮,八七六五,他看見河水淹過堤岸,車輛陷入泥沙,六五四三,他看見一對戀人背對著背走遠,四三二一,他看見高樓倒下又興起,三二一,他看見計時器跳跳跳,他想喊停,二一,計時器跳跳跳,停下來,停,一,計時器跳跳跳,跳,零。
零。那時無數的遊魂閉著眼睛,輕輕地歎了一聲。
零。一切靜止,彷彿回到從前。
然而此刻,此刻就在他眼前,森回到這座城市,卻看不到任何一個人。城裡道路潔淨,街燈明亮,高樓的霓虹燈閃爍不停,看來一切正常。然而確實沒有人,沒有車,空空蕩蕩,像是有某種疫病把人們驅離或者封鎖,整座城被包裹凝結在時間的膠囊中。
難道只剩下我一個?森心中有點驚慌,快步向前,四下尋找,然而連背影都沒有。不遠處的騎樓透著光,他趕緊過去,冀望能找到同伴。當森走到光處停下來,隔著玻璃門窗看見便利商店內貨架上擺滿各式各樣的物品,他才發覺是自己太過緊張了,這裡一切都還正常運作著。
森再次看看街道,都還在,沒有什麼異樣,濕冷的冬夜只有像自己這樣的遊魂會在街頭流連,其他人不過是躺在被窩裡睡覺,等到天亮,他們便會出現,再次將街道擠滿,根本不必擔心。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突然開啟,森怔了幾秒,心中又隱隱覺得什麼不對,卻不知道哪裡出了差錯。一如平常,但就是少掉什麼,他想不起來,自動門正要關閉,他趕緊跳進商店,門倏地緊閉。
商店裡貨物包裝鮮豔,冰箱櫥窗各式各樣的飲品陳列,一切都正常,可是依然看不到任何人。
「有人在嗎?」
森聽著自己的聲音迴盪在商店內,無人回答。
「有人在嗎?」
森提高音量,依舊無人回應。
不對,森覺得一定發生什麼他不知道的事,否則為何人們都不見了呢?他們躲在哪裡?從剛才入城到現在,沒碰見任何人,不可能是巧合,這城市即使在深夜,也從來不曾這樣冷清過。至少街道上會有夜歸的車輛,至少這商店內不可能沒有店員,到底是怎麼回事?
自動門無聲地畫開,又無聲地緊閉。
森察覺哪裡不對了,自動門開關時應該有噹的一聲,為何現在沒聽見?
等他站在商店門口,看著自動門開啟了無數次,才恍然大悟,不止自動門無聲,從他進到城市以來,除了自己的話語,他其實一直沒有聽見任何聲響。風吹著樹,雨淋著路,這些都該是充滿聲音的,然而他聽不見。森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忍不住面朝大街,張開喉嚨,大聲地喊:「有人在嗎?──有人在嗎?」街道空空蕩蕩的將他的吶喊吸了進去,那吶喊也變得陌生且無力,好像那聲音是假的,又似乎那聲音是他自己腦中的幻想。「有人在嗎?──有人在嗎?」森急了,在大街上奔跑起來,繼續放聲大喊,然而愈喊得大聲,那無聲的空洞在心中就擴得愈大。
森愈來愈驚怕,無助地奔跑,不知跑了多遠,跑過幾條街,才停下腳步,身體疲軟地靠在人行道一棵樹上。
是自己失去了聲音?還是這是座無聲的城市?
這到底是哪裡?眼前不就是自己熟悉的城市嗎?為何變成這樣!
當森意識到這座無聲的城市不是幻覺,他突然明白有些東西在他離開時已永遠逝去,而他將沒有機會再見到那一切。森感到一股強烈的失落感,那些消逝的攜走這城市的某部份,獨留下他一人。
森不怕孤獨,不怕寂寞,這些年來他恆常是這樣地過。但他怕遺棄,被逝者遺棄。他們消失得無影無蹤,留下他一人面對這座無聲的城市。森看見自己的影子拉長傾斜在人行道上無法動彈,忍不住眼淚滴落。
回來了,可是回不去了。
不該是這樣的,每天每天誕生的新的世界呢?森再次凝望著大街,期待出現一個伴,一個影子,但依然失望,冷清的街路上只有紅綠燈閃爍。這些年來他第一次如此渴望身邊能有個可以說話的人,如果不是因為眼前的一切變化如此,他永遠不會知道原來他的離開不是為了逃離人群,而是為了接近他們。森覺得自己像被框在號誌燈裡的小綠人,在原地不停的奔跑,加速奔跑,愈跑愈快,愈跑愈快,然後就會倏地消失不見。
怎麼會這樣呢?
雨歇停,烏雲散去的天空透出華華月光,森望著他熟悉的街路卻不知該往哪裡去。
這座城市的街名在他離開這段時間改變許多,名稱雖換了,但還是一樣的街路,他知道沿著這條路直走會有座廣場。廣場應該找得到人吧,雖然他已經不做此打算,但仍朝著廣場前進。
森記得發生在廣場的許多事,以往那裡經常是人潮聚集之地,各種慶典,紀念儀式,抗議活動,都在廣場。「下台!下台!下台!」他聽過那樣聲嘶力竭的吶喊,「凍蒜!凍蒜!凍蒜!」他聽過那樣熱烈的呼叫,如今當他一步一步接近廣場,彷彿還能感覺空氣裡留著那樣的騷動。「十九八七六五……」也是在這座廣場,人群瘋狂跳舞唱歌倒數,迎接新世界到來。然而此刻森在心中默數著,四步三步兩步一步,他已到達廣場上,但,在他眼前面對著的是一片虛無的黑暗。
那時候多麼地熱鬧,頭綁布條,手執旗幟,腳跺著地,宣傳車上的擴音喇叭迸出高分貝的歌曲,有興奮,有悲情,一波波湧入廣場的人群,尖叫哭泣拉扯對立距馬蛇籠鐵網木棒催淚瓦斯汽油彈,他的眼鼻吸入了辣椒粉,嗆得流淚發紅,他的胸腑抵擋不住強力水柱,蹦的應聲倒下,他也曾手持盾牌抵擋雞蛋芒果包心菜石塊還有一波波撲來的人流,他一下子站在距馬裡面,一下子又站在距馬外面,被夾在中間推擠著。而此刻人群去了哪裡?為何留下他一人,面對無聲的廣場。
那時五號路口。一個青年往自己身上淋滿汽油,點火大聲呼喊民主自由。那時四號路口。一個阿伯,他黝黑的臉赤紅的頸項手提扁擔,拜託給他種田的一條生路,他連下一頓飯在哪裡都沒有著落。那時三號路口。一位眷村的老伯,他涕淚縱橫捶心搗肝,哭喊完了完了國家完了,他連家連個親人也沒有。那時二號路口。一對父母親牽著他們兩個小孩,靜靜走完十公里,他們嘴巴封著口罩無聲。那時一號路口。抗議歌手唱聰明的你告訴我什麼是真理,全城的人都在尋找黑白與真相。
五,四,三,二,一。倒數。
倒數,倒數,停止倒數。
那時廣場來來去去超過萬千人走過,如今呢,一片淒冷。
出來吧,任何一個人,可以出現嗎?森在心底呼喊著。
他多想再聽聽這城市所發出的聲音,即使是一聲狗吠都可以解開此刻被侷促在無聲中的恐慌。他擔心,如果現在聲音不見了,會不會下一刻其他的一切也會消失,公園消失,綠樹消失,大樓消失,廣場消失,街路消失,一切都消失。那時他該往何處去呢?
森離開廣場,繼續尋找同伴。
眼前這條街路,他還記得什麼?右前方二十公尺的巷子裡有一家舊書店,舊書店旁邊是修理皮鞋,再過去麵包店,洗衣店,賣咖啡,蛋餅……有一段時間他每天騎機車經過停在那裡吃早餐,豆漿有燒焦的味道,現在他全身快速地走往那巷口,當他正想拐進巷子裡,才走一步,就發現不對,剛剛他擔心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原本以為的是一條細細長長的巷,現在看見的卻是空空蕩蕩的黑,那仍是條巷子,但像一條漆黑的河流,並沒有任何東西在那裡。
有沒有人來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森再次對著虛空詢問,突然他看見人影了。
「是誰?」森的聲音既緊張又興奮,那人就在不遠的騎廊下,一動也不動。
森慢慢地走近他。
「你終於看到我了,」那人微笑著說,森高興終於遇見人也能聽見他的聲音了,雖然不知道他為何這樣說。那人指著那條漆黑的河流,又說:「你並不能拯救這一切的。」
「你是誰?其他人到哪裡去了?」
「不要急,你已經看到我了,再等一等,你才回來沒多久,不知道發生的事,需要適應的時間。」
「你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那人沒有回答,卻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反問森:「……你記得的是什麼?」
「你指的是哪些?」森滿臉疑惑。
「你去廣場找什麼?」
聽到那人這樣問,森不由得對他起了警覺,原來他從廣場就一路跟蹤自己。
「你不必害怕,從進城到現在,我都在你身邊,我怕你迷路。」那人和善的神態,讓森放下不少疑慮。
「我去廣場想找人,我記得那裡常常是擠滿了人。」
「就這樣?」
「不只,還有許多……我,我不知道怎麼說。」
「其實你已經忘記了,對不對,你不敢承認而已,聽我說,你早就忘記廣場所有的一切。」
「我沒有,我記得清清楚楚,剛剛我還看見他們。」
「聽我說,沒有用的,剛剛只是你的幻覺,那些事從來沒發生過。」
「你胡說什麼,那些都是真的,我不會忘記的。」
「你會,而且最好是這樣。」
那人說的話,讓森不得不退了幾步,想看清楚眼前這一切究竟是不是幻影。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跟我說這些?」
「我說過不要急的,但你最好相信我的話,不用再往前去找了,跟我走,前面什麼都沒有,一切都會消失的。」
「你要帶我去哪裡?」
「到我們該去的地方,沒有這裡的痛苦疑惑。」
那人向森招手,森退得更遠,他心中覺得不對勁。
「你不要再跟著我了!」森對著那人生氣地說,往前面街路跑了上去。
森覺得自己像在一場夢魘中,進城以來包括那人,一切雖然看來很真實,可又不真實,他想趕快逃離這樣的狀態,卻不知問題所在。他回頭看,幸好那人沒有跟上來。
這裡是哪裡?他再次確認街路。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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