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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牧歌
◎張倫  圖◎王孟婷

 〈牧歌〉響起,無人在唱,只有小提琴的旋律,悠長,悠長。
 窗外是早春的綠草,浮游的白雲,柔風中地中海特有的陽光。
 那是我認識的第一個巴黎的春天,一九九○,充滿惆悵。夜裡是故國的夢,夢的故國;常是血色的旗海,黑暗中晃動的人群,不知是睡還是醒,吶喊響起又消失,一切都似幻覺而又逼真。隔壁是異國的流亡者,夜半夢中驚悸的叫喊,用我不懂的語言,幾乎喊出我這廂兩行熱淚。無眠,讓〈牧歌〉響起,用只我一人能聽見的分貝,起飛我的想像,獨去那遼闊的草原上漫遊,與青山,白雲,羊群,和風一起浮蕩,直到天際。
 最便宜的單聲道答錄機,在法蘭西富饒的土地上買下的第一件貴重物品,只為聽那偶然得來的磁帶中的獨奏「牧歌」。不願與人也無法與人分享,那〈牧歌〉中的故國,故國的〈牧歌〉。
 一年前的初夏,從北京出逃內蒙,在都市短停後,朋友送我上草原暫避。破舊的公車,顛簸在崎嶇的山路;車廂內有人在低聲傳遞著消息,那是從城裡聽來的有關京城中發生的事變的傳聞。陰山沉默著,連綿起伏,伸向天邊。遠處山上,幾匹孤獨的馬,緩慢地低頭覓著草食,間或抬起頭,眺望遠方,那一刻,襯著低沉的天空,像電影中的長焦定格,我的眼和心也因此凝固。那年出奇地少雨,像天空不再有淚。草原顯得凋零,枯弱,黃綠間雜間,常突現片片沙土。沒有想像的風吹草低、牛羊成群。靈魂因此焦灼地出殼,升上天空,向下俯瞰,覓尋那〈牧歌〉中的全景。終於,草原的遼闊和那間或的白雲,在我耳邊唱響〈牧歌〉。不過,有些變調,顯得蒼涼,沉鬱。
 這是中國版圖上最近外蒙的地方,有著許多古代和當代的傳奇。小城平靜如昔,晚間,有年輕人伴著答錄機當街熱唱著全國流行的電視插曲。那招待所裡豐盛的夜宴,直白地顯現著蒙古族主人的熱情好客,讓我這掩瞞了真實身分的客人心中時感羞愧。不停地向酒,直想一醉方休,卻不敢也不能。按傳統,主人喚人來敬酒。那是位蒙古少女,純真,嬌好但卻沉靜;高舉起酒碗,一曲高歌,讓人沉醉。蒙古語的歌詞是什麼,我不曉得,但驚詫於她瘦小的軀體如何能發出那般嘹亮和悠長的聲響,帶著那麼多讓人動容的澎湃的情感。誰能推辭?一碗熱烈的白酒在一仰面之間灌下。瞬間,天地浮蕩,彷彿又聽到了〈牧歌〉,好像是那少女在唱,整個草原,夜,風,牛羊都在唱。我恍然:少女如此能歌,是草原上的一切都能歌,是它們通過她在唱,自然會如此嘹亮悠長,悠長嘹亮……
 無法隱藏,兩天後我回返;接著,西去的列車載我到了黃河邊上的蘭州。數月後,在朋友的幫助下,一葉小艇,在一個狂風暴雨,萬家燈火的夜晚登上香港島,又在數月後一個大霧瀰漫,晨星稀疏的冬天破曉,隨一架客機到了法國,飄降在歐亞大陸的最西部,開始浪跡天涯的生活。
 〈牧歌〉,我喜唱的〈牧歌〉,不屬於漢人卻被漢人時時唱著的〈牧歌〉不只是〈牧歌〉,也因它不只是〈牧歌〉才被如此地傳唱、演奏,傾聽。它遼闊,舒緩,愉悅,是母親般大自然的天籟,是過去,是故鄉和搖籃,是和平、愛與真情。典雅、優美如歌的法語中的名詞、代詞嚴格地區分成陰陽性,這曾使我厭煩,可是現在,我倒真希望我的母語能像法文一樣,讓我用「她」來代稱歌曲,我的〈牧歌〉,如水的〈牧歌〉。
 稍後,獨居巴黎十七區中一間頂層的舊式僕人房。狹小,陳舊,年久的深綠色牆紙和它古老的花紋讓它更顯陰暗憂鬱。樓道吱呀作響的木質樓板,每有人過,都像有一兩個壓在下面的幽魂在嗔怨。只有那小巷的名字常給我些歸家的慰藉:春天巷(rue du printemps)。往往在踏進巷口、瞥見巷名的那一刻,心中都蕩起些莫名的溫暖,哪怕是在寒冷的冬季。或許因自己屬於那個將春天視為最重要的季節,將其最重要的節日定為春節的古老文化,「春天」兩字已有魔力,哪怕那是一個外文字。〈牧歌〉裡沒有顯明的季節描述,但我固執地相信那是春天:因為只有春天的白雲、綠野和羊群才能那樣如詩如畫,也只有春天才常常在我耳邊不經意地唱起〈牧歌〉,喚醒〈牧歌〉。為讓春天和小屋常伴,你可以想像,那裡常迴盪的自然是〈牧歌〉,直到磁帶損壞。
 我開始在巴黎尋找〈牧歌〉。翻遍了法文詞典,似乎找不到我所要的與〈牧歌〉對應的辭彙。深深的失落像孩子失去自出生就伴他安睡的布偶。
 在阿爾卑斯山脈中,一個夏日清晨,我忽被一種悅耳的撞擊聲喚醒,起身察看,方知那是從綠茵茵的山谷中散落的牛群那裡傳來。猜想定是某種牧鈴式的東西。果然,後來知道,那是一種桶狀內空的銅制器物,中懸小錘,掛於牛的頸下,隨著風兒和牛的晃動發出響聲,提醒著主人它的所在。聲音悠緩,有很強的質感,像遊動的鐘磬,伴著谷裡的清風徐徐。那一刻,彷彿聽到一首優美的法國牧歌,感動像晨露,一滴滴地落下。
 最後一次唱〈牧歌〉,是十二年前在法國西部布列坦尼、大西洋岸旁一個法國朋友家裡。夏日的夜晚,應朋友們的邀請,我唱了〈牧歌〉。從那些不曉得這是什麼歌曲的聽眾的安靜中,我聽得到他們的感動。望著窗外,我寄附在歌中的那個魂兒在夜色裡飄然而起,去到岸邊,隨幾隻海鳥在海上結伴遠去,繞過大西洋回到東方,在我去過的那個小漁村旁上岸,又悄悄地到了內蒙草原,在陰山上一棵古老的樹下疲憊歇駐,滿懷幸福地休憩。
 後來住上高樓,白雲年年在春天如約而來,顯得很近,很輕,又在秋天的時分高高、淡淡地遠去。
  
  春天的雨年年灑
  原野上的樹年年綠
  當人們在談論那消失的過去
  你是否還記著那支古老的歌曲
  
 哦,想起來了,這是少年時別友寫下的幾句自認為是詩的東西。寫詩的衝動隨著這年年的雲聚雲散一點點淡去,可寫下的詩卻會在生活的某一刻倏然回歸,給生命一個悸動。漸漸地喜歡上也聽懂些鋼琴中的蕭邦,那客死巴黎來自波蘭平原的遊子。
 我想:有情在,就有詩、有歌;有藍天白雲綠野在,就有〈牧歌〉;有家、故鄉和祖國,就有離家和去國,就有鄉愁不盡,如那音符悠悠。「吾心安處便是吾鄉」(蘇軾)。慢慢地釋然。學會了在流亡中看天空、望窗外。感覺到一股遙遠的風總是輕輕地如約拂來。在風中聽得到內蒙草原上的牛羊的哞咩,聽得到少小時在鄉村聽過的嬰兒的哭啼和狗吠,大媽的呵喊;也聽得到北美高速公路上雨打車窗的聲響,阿爾卑斯山脈中牛群的牧鈴,南美高原上印第安人的風笛。
 十幾年後的夏天,一個從國內來的女孩送了我剛出版的兩盒光碟作為禮物:《草原的呼吸》,其中就有〈牧歌〉。帶著意外的驚喜歸家,打開光碟,放進音響,茫茫夜色裡,那四重唱女聲一瞬間將〈牧歌〉、也將多年前初到巴黎的那個春天給我送回。我一時豁然,這世界上會有許多牧歌,這首〈牧歌〉也會被許多人共用,但就像我只有一個故國、我的生命只屬於我,那屬於我的牧歌卻只有一首,一時,屬於那個巴黎的春天,是一曲巴黎的牧歌。
那一夜,我睡得安詳。 ●

◆張倫,生於瀋陽。讀過中專,大學習經濟,後考進北大社會學研究所。八九年後流亡巴黎,獲法國高等社會科學院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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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4年3月16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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