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版「石頭夢」--卑南、台大與史前館

■ 謝世忠

近日，台大受到各方批判。主要理由是，該校人類學系「霸佔」卑南遺址出土物，不願「歸還」給台灣史前文化博物館。二十多年前因東線鐵路施工，千年遺址現世，台大師生進行十數次搶救發掘。護住了百餘箱出土物，其他則滾入工程廢土。當下指控台大「竊佔」祖靈的人士可知否，祖靈係斷魂於台東新站建地工事，而護住殘續祖靈二十餘載的人，不是別人，就是正被眾人口誅筆伐的台大當年原發掘團隊！

台大二十年來從未間斷研究。發掘研究者，發表了許多極具貢獻的專論。考古學家關心的是文化脈絡與社會過程，為解開知識謎團，研究者必須分析各種發掘訊息。若缺乏文化解釋，出土物再怎麼「精美」，都只是堆棧。朋友們不是關心祖靈安在？請放心，祖靈不僅以物的形式靜息於台大，更於研究者戮力與其對話的景況下，生成了一篇篇專著，文字中但見活力生命的重現。

卑南是亞太地區最大史前文化遺址，而史前館或許也是該區最具實力的考古博物館。卑南出土物，若能善存於史前館，我們都樂觀其成。只是，大型硬體規模並非絕對可靠的保證。四、五年前史前館曾發生大火，燒掉不少珍貴文物。試想，多年來一方面照顧資料，另一方面不斷發表研究報告的學者，真的放心就讓珍貴出土材料移轉到那曾出現無法挽回之疏失紀錄的地點？史前館又如何擔保「永不再犯」？

此外，卑南文化是為國際注目的研究領域。教授們盡心盡力研究，成績深獲肯定。此時，階段性任務尚未完功，就面臨全數材料真空於身邊的困境。不了解情況者因渴望得有「物」，於是撻伐不遺餘力。了解景況者，則無不對將來憂心忡忡。按，史前館是一半學術單位，多數考古研究同仁為助理研究員或研究助理，對處理諸如卑南文化必須以大宏觀取向進行研究規劃的議題，恐怕不易獲得台大或中研院資深研究者的信任。當然，這或許是杞人憂天，但可預見的是，出土物材料移轉過去後，史前館接踵而來的壓力勢必大如洪潮。

過去國外曾出現過「博物館尋祖運動」。亦即，特定群體前往博物館尋找祖先，並要求「物歸原主」。問題是，物歸還後，由於沒配套準備，脆弱的東西立即以百倍速度衰敗。今天史前館配套良好，出土物放入，沒大問題。不過，該館是全國性乃至世界級的機構，而非台東地方文史館。若以地方出外尋祖的思維考量，應是確定自己有辦法照料祖先，才行動尋找。卑南遺址的主人在台灣有無留下後代，至今仍無法證明。與出土地點最接近的卑南族和阿美族人，在追溯祖源時，均未拉上與卑南文化人的關係。比較理性的說法應是，卑南遺址是三千年前台灣重要史前文化人的活躍地點，他們構成了島嶼文化史上燦爛一環。

史前考古遺址出土物，最大宗者為石器石材。二十多年前，搶救考古隊師生裝箱搬回台大。今天卻在諸多罵聲中，可能即將運至史前館。在過去的八千個日子裡，教授們從石堆中理出科學，建置人文。而同一時間，史前館亦積極興蓋，準備存置同一批石堆。石頭堆出的文化史生命，三千年之後，突然光芒迷人，大家爭得有它有學術，有它有祖靈，或者有它有尊嚴的好夢。考古版「石頭夢」演出了台灣學術史的一段故事，來日大家當有一長串悲喜回憶。寫就本文，一來向發掘研究者宋文薰教授和連照美教授致上最高敬意，二來對史前館給予鼓勵和祝福，最後則期盼人不再「戀物」，讓會說話的祖靈與文化生命，同時溫暖台東、台北，考古石頭夢因之也真正好夢。（作者為台灣大學人類學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