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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蠅─中
文◎吳億偉 圖◎洪武平
真如阿魯巴講的,那群賣紀念票的人愈來愈多,像我們吃飯時煩人的蒼蠅。而我們的口袋裡的鋼珠筆也愈來愈多,都是賣不出去的。
剛開始是我們中正路這一帶,後來其他組也發現其蹤跡,中華路、中山路先後淪陷。他們人數眾多,在花蓮市區無死角地四處遍布,到哪都看得到。一回我和小陸隨意逛逛,才走三十分鐘,就被不同的人攔下十次推銷。
這群人賣的是有關生態保育的紀念票,一組兩百五,他們說他們一天一個人要賣出十組。我曾借來看過,做得滿精緻的啦,但是實用價值就有待商榷了,一支一百的鋼珠筆跪下來求我都不買了,這種東西說實在的,殺了我還是不願意拿出錢來。遞回去時,他們笑笑地問我要不要買,我反過來笑笑地問他們這真是做公益嗎?他們不約而同笑笑地回過頭去,給我一頭烏黑亮麗的頭髮作為答案。
「他們是有策略性,你知道嗎?」吳自庭說。
「嗯?」林旎綺說便當吃膩了,買了陽春麵。
他揮了揮,趕跑幾隻蒼蠅:「你知道嗎?我那邊來了一群人,好像是體育系的,專門來剋我。」
「對對對,」余流祺附和:「我那邊那一群也都是體育系的。」
「所以?」我聽不出哪裡「策略性」。
「你不知道嗎?讀心理系最討厭那些體育系的了,只用四肢和鑽研複雜心理的人是格格不入的,我不喜歡和他們在一起,就好像故意找一個你討厭的人,天天和你在一起,逼你離開。」
「喔?」心理系和體育系有這樣的關係,我第一次聽到。
「還有,你那邊不是來兩個高高胖胖的人嗎?他們一定是看你瘦瘦小小的,所以故意來兩個這樣的人要嚇跑你。小陸那邊是幾位美女,知道他喜歡看妹妹,要他魂不守舍不專心推銷,阿魯巴不常笑,他那邊那幾個人一天到晚都在笑,嘴巴沒有閉起來過,那樣陽光,阿魯巴看起來變得好詭異,林旎綺還遇到國中同學咧!這是巧合嗎?他們派她和她聊天,其他人趁機出擊。」
他嚼著口中的排骨:「策略陰謀!」
沒察覺這些,雖然這段話不太合邏輯,不過我依舊很認真地聽完,還思考了一下。
「不會吧!我那個國中朋友很好ㄟ!」林旎綺說。
小陸又是第一個吃完便當的:「我沒差,那幾個女的長得不錯。」
悲觀的阿魯巴什麼都沒說,我看到一隻蒼蠅停在他的排骨上,手揮過去,不小心打翻他的便當,散了一地。
「不好意思!」我趕緊抱歉:「我再去買一個給你。」
起身要走,阿魯巴拉住我:「不用啦,給那些蒼蠅吃好了,反正我也吃不下。」
難得安靜的余流祺忍不住了:「你瞧,蒼蠅愈來愈多了吧!還有兩種ㄟ。」
我們一起看著愈來愈多的蒼蠅爬滿倒掉的便當,真的有兩種,一種是小隻黑黑的,另一種是比較大隻的,看起來綠綠亮亮。
●
身為組長,我不得不注意那每況愈下的銷售量,雖說我們早已到達標準量,但是這樣的銷售成績會使人士氣低落。
我準備到各處走走,替自己的組員打氣,第一站,先到林旎綺的地方。
她站著不動。
望著對面唱片行。
我拍拍她的肩,想要問她怎麼啦,她舉起手指著一個店裡穿緊身衣但身材扁平的男孩說:「是他!」
「是誰?」我搞不懂。
一個陌生女孩走過來,看著她拿著紀念票,我想就是林旎綺那個賣紀念票叫做西西的國中同學吧,笑起來嘴巴歪歪的,長得還好。
「是她國中時的男朋友,叫阿拉。」
阿拉?嘖!ㄙㄨㄥ三聲。
「以前他在我們學校可是風雲人物大帥哥,很多女生都喜歡他,纏著他,旎綺最幸福了,後來跟他在一起。不過因為她去高雄念書就散了。」
「喔!」原來林旎綺還有這麼一段。
「那時他每天都收到很多人的情書,好多人在情人節都送花給他,旎綺最癡心,每天做便當給他吃,吃久了就在一起了。」
便當!惡!腦子裡突然出現阿魯巴散了一地的便當。
●
「我覺得我們要奮發圖強。」我說:「筆愈賣愈少。」
「對呀!」吳自庭說:「別中了敵人的心理圈套!」
「再過幾天就回家了,如果我們這一組成績最好,公司會給我們特別分紅的大紅包,去年我們那一組以只差一支筆的銷售量飲恨!」
「對呀!」余流祺說:「我們要加油,輸人不輸陣!」
我瞧瞧阿魯巴、小陸、林旎綺,他們向我點點頭。
昨晚打電話給王叔叔,說這裡有一群賣紀念票的在搶生意,他說每年這個時候他們都會出現,就像王叔叔不知名的連鎖公司一樣,要靠暑期工讀生。我一直不懂他們到底是不是做公益的,因為每個人都面目誠懇地說救救我們的世界救救我們的生物。聽完我的疑惑,王叔叔哈哈幾聲:「我們的KITTY筆還日本原裝進口的咧!」
「筆不是日本進口的嗎?」我問。
「是啊!誰說不是?」王叔叔還是哈哈的,很奇怪的堅定口氣。
「好!既然大家都了解!我們吃飯吧!再創我們神奇的銷售量!」
我雙手高舉,像電視裡候選人舉手高喊當選的姿勢。
「唉唷!塑膠袋爬滿蒼蠅。」林旎綺離便當最近,煩躁地揮手趕蒼蠅:「蒼蠅是會聞啊!牠們不是都是靠複眼來覓食嗎?」
●
如果我能看穿哪些人只會買紀念票不買筆就好了,不然總覺得每個買紀念票的人原本應該是我的客人,心理變得很不平衡。
不能否認推銷這件事除了口才還要有人力才行。接觸角要廣,哪裡有人,哪裡就要有駐派人手,連一隻螞蟻都不能放過。看見可行之對象,要左右盤桓前後彳亍,不讓他逃走。說起口才,我對本小組十分有信心,畢竟大夥從高雄一路披荊斬棘到這裡,加上不能同日而語的我之細心教導,沒有九十分也有八十分,我們輸在人數,因為很多我們看上的對象,早就被他們蹂躪過,手裡拿著紀念票對我們抱歉地說謝謝。
其他組的也有同樣的感覺,人多勢眾這句話不是假的,聽說還有人和他們起了衝突,在騎樓下打了起來,結果被商店老闆訓了一頓,不准他們在門口推銷。我們還好,跟那些賣紀念票的感情還不錯,心裡有鬼,但彼此在檯面上都是嘻嘻哈哈,其中做得最好的,就是小陸了,他和那群女生可真是好得不得了。
怎麼說?每次我到處巡視,總看到他和她們有說有笑,又打又摸,很親暱的感覺,完全沒有敵人的樣子。直到有一天吃飯時,我終於確定他成功地做了「國民外交」。
「我交女朋友了!」小陸開口,把大家的臉從便當中拉起來,錯愕看著他。
「那群賣紀念票的裡面有一個叫阿伶的,長得很漂亮,我們談得來,想跟她交往,她說好,我們就在一起了。」他說到阿伶眼睛一亮:「你們知道嗎?阿伶也是高雄來的ㄟ!」
林旎綺變成國中女生小集團吵架的樣子:「叛徒!跟她們是一群的。」
「你上了他們的心理計。」吳自庭說:「快快回頭。」
「ㄟ!祝福我嘛!本來我就是想來認識妹妹的,這才是我此行的目的啊!又不是全都為了錢。」小陸長得真的很像陳曉東,又高又帥,當他的女朋友出門很體面。
也難怪一向靠國高中女學生坐穩銷售天王的他,會在賣紀念票的人來之後一落千丈,整顆心都放到別的地方去了。但是,經過上次精神喊話後,除了阿魯巴,大夥的銷售量並沒有增加,回頭想想,這群人裡為了賺錢而來的,其實只有阿魯巴而已,其他都是因為別的,難怪說歸說,看起來精神振奮,做起來卻是懶兮懶兮。
阿魯巴展露難得的笑容要和小陸握手:「恭喜你,祝你幸福!」
我們又嚇到了。
阿魯巴高興地說:「今天我遇到一個人,他跟我說他最喜歡推銷員了,推銷員總是辛苦地把產品資訊告訴大家,還得受別人的白眼棄惡!像他這種不看電視報紙的人最需要推銷員了,他們會帶來最新的資料和產品,就算不買也可以參考,而且推銷員不像那些店裡的服務人員,愛裝晚娘晚公面孔,看了就討厭!」
阿魯巴嚥嚥口水:「他還說我很辛苦,多買我幾支筆,覺得好高興!每天這樣在外頭奔波還是有意義的,人生真好!」
嗯!最後一句好像太灑狗血了。
蒼蠅是愈來愈多了,到處飛竄,余流祺揮手趕跑幾隻停在眼鏡上的小黑蒼蠅,阿魯巴看著他:「你知道嗎?蒼蠅在生物圈中很重要,牠們把東西分解,帶走或吃掉,使之消失。如果沒有牠們,我們那天掉下的便當現在還在,而且很臭,蒼蠅真偉大!」
最後一句還是太誇張了,余流祺當然不能接受這樣的話:「蒼蠅是污穢的淵藪,你現在症狀是心理某方面壓抑的完全解放,所以什麼都好!」
「什麼蒼蠅都一樣嗎?」林旎綺開口問:「你看,綠色的和黑色的蒼蠅都一樣嗎?牠們都很髒還是都很偉大?會不會黑色的是髒的,綠色的是偉大的,還是……」
對啊,我怎麼沒發現,自從那天便當掉了之後,那種綠色亮亮大蒼蠅 就混進這裡,和小黑蒼蠅摻在一起生活著。
●
回家的前一晚,我們來到一個總統候選人的露天後援會場。
最後一個晚上,當然要好好努力一下,這種場合一定會引來許多人,在口號政治跟所謂偶像崇拜心態三個因素攪拌下,人會變得盲目而隨從,失去理智和判斷,只要呼攏幾句,什麼都好,什麼都行,很好騙。吳自庭說只有念心理系的才知道這些,像攤販只是以為因為人多有人買才來,其實是這種心理使人失去控制能力,就連平常不吃攤販只吃高級餐廳的政治幕僚都有可能去買鹽酥雞來吃。
我們六個人隨著人群大喊口號,這位全省走透透的候選人跟我們一樣,花蓮是最後一站,明天就要離開。
那候選人在台上說得天花亂墜,不斷重複尊重民意,了解基層人民心聲之類的話,愈說愈起勁,旁邊一位穿西裝矮矮小小的人在鼓譟,不斷舉起手要大家說:「╳╳╳當選,╳╳╳當選!」我看著身邊的人,雙眼直視卻沒有精神,透著空盪盪的感覺,跟著舉著手重複:「當選當選……」
候選人眉開眼笑,臉上的肉皺在一塊,吳自庭要我們注意他的眼光,說必須趁大家最盲目的時候,開始攻擊。
就在候選人要離去時,全場呼聲高昂,吳自庭眼一眨,我們開始叫賣。
「╳╳╳都用這種筆喔!一支才一百,買了就是支持他!呼伊當選當選……」
「選舉基金籌募唷!希望大家共襄盛舉,一支一百,救台灣救中國!」
「大家快來買唷!現在提筆寫信簽名支持他,讓那些做高官的知道老百姓的心聲,一支一百,為了自己為了全民福祉,買唷!買唷!」
「不買會後悔唷,╳╳╳脫黨參選發售的紀念筆,要買要快……」
我們各用不同口號喊著,林旎綺最酷了,她說,她不知道要說什麼,就簡單用台語喊幾個字:「買落!動算!買落!動算!」
後來,她賣出去的筆最多。
吵吵鬧鬧到了十一點,人群散去,我們五個人聚在一起(小陸不知道去哪了),算著豐盛的成果。
「你看吧!我說的沒錯。」吳自庭一副沾沾自喜的樣子:「包準銷售第一。」
●
我們走回宿舍,看見一個穿得火辣的檳榔西施拿著檳榔,幾個男生圍著,打情罵俏地調侃。余流祺不知哪來的火氣,對我們兇:「哼!每次都說男生像無頭蒼蠅一樣纏著女生,男生就是蒼蠅,骯髒沾大便的生物。女生纏著男生就沒什麼,就不說女生是蟑螂老鼠的……」
林旎綺嘴巴念念有詞:「蒼蠅沾大便,」突然揚聲起來:「蒼蠅沾大便,那你說女生就是大便喔!你說清楚,女生是大便,又是蟑螂,又是老鼠,……你說清楚……」
余流祺沒有回話,愈走愈快,林旎綺在後頭追著:「你說清楚蒼蠅大便的關係……」
什麼對話嘛,真是服了!只剩我和吳自庭走著,他指著一家還未關的泡沫紅茶店,原來小陸跑來和那一群賣紀念票的女孩喝茶,但我沒有看到那個叫阿伶的女孩。
(事後我才知道原來余流祺在學校是總被稱為蒼蠅之類的人物,因為他喜歡在美女身邊徘徊遊蕩。而小陸說這群女孩是趁阿伶睡著偷偷約他出來喝茶的,他覺得好玩所以答應。
我看到好幾坨大便在蒼蠅旁邊飛著。)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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