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張立曄 〈三七仔〉，油彩，91×73cm，1994

〈九彎十八拐〉◎黃春明
擬似環境

一天二十四小時，日出日落，萊亨雞（生蛋雞）隨著大自然的律動和節奏，一天下一個蛋呈現牠的生命。可是在商業社會裡面，養雞業者為了競爭，為了利潤，絞盡腦汁處處設想降低成本，提高競爭力，最後他們研發出每十八個小時，萊亨雞就下一個蛋。這麼一來，成本確確實實地大大降低，利潤也確確實實地大大增加了盈餘；比平常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五。

這是怎麼辦到的呢？養雞業者把一、二十萬隻以上的養雞場密閉，將雞群完完全全與外界隔絕，日出日落的晝間，以人為的燈光操作。小雞一開始就養在這一天只有十八個小時的「虛擬環境」，到牠們趨於成熟之前，飼料添加一些激動素之類的荷爾蒙催化，這樣就成了。但他們為什麼不把這虛擬環境的一天的時間，縮成十七個小時或更短呢？據試驗的報告，再縮短時間的話，雞蛋就沒蛋殼了。在這虛擬的環境中，這些萊亨雞的生命規律被改變了；原來是生蛋雞，但從此就變成生蛋機了。

我們一邊欽佩人的腦筋厲害，還一邊覺得那一群萊亨雞活得好好笑的話，那是因為遭遇到如此命運的是雞；如果換成是我們的遭遇的話，我們恐怕就笑不出來，還覺得有些悲哀吧。不過先請別因為是如果的假設而感到慶幸。其實，今天我們以現代人的生活來看，我們與那些可笑的生蛋機到底相差有多遠呢？

我們每天看電視、看報紙、聽廣播、每個禮拜看週刊、每個月看月刊，這在大眾傳播的時代，是一般人起碼的媒體消費，也成為我們生活的一部分。然而，我們透過大眾傳播媒體，單單就從我們對現實生活環境的了解，到底知道了多少？就以收悉的那一部分，它的可信度、代表性又是如何？再從構成現實環境的諸種條件而言，它的比例與分量，例如報導的篇幅與播出次數的頻率是否恰到其分等等，這都不是我們能夠掌握得到的。

大概很少人會相信，從某一個角度來看，特別是指我們對媒體的消費，我們的耳朵和眼睛不在我們身上；我們付了費把耳朵和眼睛都寄給媒體，請媒體幫我們看該看、聽該聽的資訊，好讓我們認清楚自己所處的現實環境。結果，媒體為了滿足感官和天性喜歡獲悉他人的隱私八卦，還有幸災樂禍、愛看一些不幸事件的消費大眾，來提升他們的讀者群和收視率，待價媒體的價位。因此，把需要客觀報導的新聞，偏頗選取可炒作的緋聞八卦，甚至於變成綜藝節目，看它有戲可為，就拉拉搓搓變成連續劇的新聞。倘若我們對這個媒體環境完全失去批判力，就像萊亨雞那樣無條件地接受也罷。可悲的是，我們又似懂非懂地存疑，又無法篩選，也不能不接受，這才叫我們迷失在「擬似環境」的環境裡，看著我們的社會，在精神的層面上不但沒有提升，反而一天一天地沉淪。

台灣的消費大眾，對氣象報告的準確度那麼認真要求，為何對社會新聞報導方面的反社會化，我們的聲音卻是那麼樣地苟延殘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