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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紀事.城市篇>
◎郝譽翔 圖◎王孟婷
這一座步入中年的城市
嚴格說起來,台北不太像是一座現代的城市。
它偶爾會被指責不夠愛國、缺乏本土意識等等,我便曾被南部的朋友笑為「台北俗」。但它也缺乏國際視野,和亞洲的其他城市相比,台北的街頭同質性高得驚人,幾乎見不到異國的臉孔。它的公共場合鮮少有英文標示,而中文又不是拼音文字,所以我常想,如果我是一個外國人,非得要在台北迷路不可。不過,這些都還不打緊,只要一打開台北的電視,就會發覺除了島上的政治口水戰、命案、車禍和緋聞外,其他國家都在這座熱鬧的城市中徹底消失了,彷彿台北已經宣告獨立:從地球獨立出去。
或許因為我已經進入中年,不禁開始懷舊起來。我記憶中的昔日台北,其實是一座叛逆、桀傲不馴、存在許多異質空間,且具有批判活力的城市。不過,我卻非常懷疑我的記憶,很有可能的情況是:我把昔日的台北和自己的青春少年混淆在一起了,以致回想起來充滿了陽光和生氣。
但在我的記憶中,某些有趣的地方確實是從台北消失了。譬如太陽系MTV。我在讀研究所時,經常在那裡消磨一整天。如今我還清楚記得裡面的陳設,架上的電影依照國度和導演的名字排列,而我往往站在架前,把一張一張的影碟抽出來,讀上面的介紹。那裡是我的電影圖書館,我若是對於電影藝術有一些粗淺的認識,都要歸功於太陽系。不過,太陽系的影碟多是非法盜版的,後來不得不停止營業。
我也十分懷念北投大度路剛開通時的飆車盛況。那時的大度路是台北最平坦、也是最筆直的一條馬路,沒有區分快車道和慢車道。週末晚上過了十一點以後,道路兩旁都擠滿了人潮,就連賣香腸和涼水的小販都趕過來湊熱鬧。一輛接一輛的飆車族機車飛馳而過,耍弄各式花招,以高速的輪胎摩擦地面,冒出燦爛的火花,而群眾便報以熱情的喝采和掌聲。大度路彷彿搖身一變,成為市郊一座巨大而非法的舞台。後來,政府想出各種取締辦法,還故意將平坦的路面弄得凹凸,分出車道,飆車盛況才慢慢從台北市消失。
我懷念的還有中興百貨的夜間戲院和攤販。我讀大學時是個典型的夜貓子,總是混到天亮才肯睡覺。夜半無事可做,便騎著摩托車在台北的街頭四處晃蕩,然後到中興百貨看子夜二場凌晨三點的電影,看完了,從漆黑的戲院走出來,天都已經微亮,再跑去中正橋頭吃永和豆漿。中興百貨外面的人行道,到了夜間擠滿攤販,比白天還要熱鬧許多,我曾經寫了一篇以它為背景的小說,而蔡明亮的《愛情萬歲》也以那裡做為主要的場景。前幾年,國外的朋友來台灣找我,想見識台北的不夜城景象,我開車帶他繞到那一帶,卻發覺街上籠罩在黑暗之中,一片悄然,不見行人,僅有幾間便利商店還亮著安靜的燈光。那些到了夜間才出沒的、奇裝異服宛如來自吸血鬼國度的台北人呢?我焦急地尋找,他們都到哪裡去了呢?
寫到這裡,我發覺自己懷念的竟然都是一些非法的地方。隨著我的青春的消逝,那些台北的異質空間也似乎漸漸消逝了,那些我曾大膽探險、好奇窺視的都市角落:未整頓前的新公園、北投老舊的溫泉旅館、冒出騰騰煙霧的地獄谷、士林夜市的妓女戶、陰暗發霉的老西門町、中華商場……相形之下,如今的台北似乎太過正常,太過乖巧,就像是一個不會鬧事的乖寶寶,一間符合中產階級品味的誠品,或是一座適合全家出遊的華納威秀。
就連台北的捷運,也是乾淨到令人有一種貧血的錯覺。我第一次搭捷運時,就因為嚼口香糖,被一個中規中矩的女人當場糾正。啊,我心裡不禁驚訝,這座城市原來也和我一樣,已經步入無趣的中年了嗎?直到有一回,讀到報上的新聞,說因為現在的中學生多搭乘捷運上下學,有時為了打發時間,便抓起車廂內的鋼柱,大跳鋼管舞,十分不雅云云,故為了重整社會的善良風俗,政府決定立法,明禁在捷運車廂內跳鋼管舞……
讀到這則新聞,我非常地興奮,後來坐捷運時特別注意站在鋼管周圍的人。但失望的是,我發覺他們不但沒有跳舞,還總是面無表情,不是低頭在打瞌睡,就是在玩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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