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要聞
社會•體育
財經新聞
影視娛樂
生活藝文
自由評論
服務專區
首頁
自 由 副 刊

發光
◎張啟疆 圖◎簡漢平

「我坐在忠孝線公車上,癡望大紅燈籠般的新光三越。為什麼說是『大紅燈籠』?我不知道,可能是那一盞盞光華奪目的照明燈,異乎尋常的燦爛,一種繁華已極的感覺。而且,我一眨眼或轉睛,亮度就增添一分,像檯燈的旋轉鈕那樣,由暗漸明,整個夜世界漸次回溫,銀白如晝,原本雪白鑲紅的樓體也變得熠亮透明……就在那一瞬間,我的眼前一黑──」

從全黑到極白。天微明,初秋的黎光一絲一縷編織事物的輪廓。耳溝──我的空容迴響的黑色隧道──蕩漾著年輕朋友驚魂未定的離奇遭遇,濛白的視線──漫天懸浮微粒宛如一齣霜降雪舞──讓我萌生高峰滑雪的錯覺,那些糊白、慘白,大地間的五光十色,自我的眼角快速崩逝,在桿狀細胞鞭長莫及之地集結待變。

電話線的兩端,幽幽忽忽、流轉幻變的連結:朋友的喃喃話語,轉譯成光分子的碎形;我的瘖啞回聲,能不能追上那個無告的白夜?她的恐懼,幾近猝死的黑色滅頂感,無端接通我的雪國夢境──啊!無色無聲只是漫無邊際的冷。鴻濛開眼,無明之心瞠視雜亂反射,比虹彩更詭豔的藍色天橋。

視紫質。網膜裡的紫紅色物質,感應光影變化、引發神經訊號的奇妙分子。光學常識告訴我,人類肉眼對波長四百到七百五十奈米的光──從亮紫到深紅──會有視覺反應,剛好是一道彩虹的寬度(我想到孤影般鵲橋的長度),我們在熟悉的光譜裡貪歡戀色,以高解像度掃描空間,建構愛欲人間,也就是經過大腦詮釋後的現實認知。只是,萬苦千辛翻越那齣無色之夢,我懷疑君臨眼前的不是夢中的光子痕跡,是不可見、不可說的神祕紫外光。

「什麼都看不見了。整個世界,只剩下我獨自一人,不,世界一如往常,我的聽覺、觸覺、嗅覺也不受影響,但我好像再也無法進入大千紅塵。怎麼說呢?我還活著,卻受困某處不能動彈,車身的震盪、窗外的風聲、周遭的喧譁,像纏繞的絲線綁住定格的我,想呼救出不了聲,想求援伸不了手,我被隔離,孤獨地捲進闇黑的恐懼漩渦……」

「是真的嗎?五花大綁?滿天亂紫混著一抹啼血般的鎘紅?」一個月前,另一位中年友人的告解:「一年了,我怎麼等不到這樣的落日光景?你說,所謂『抽象』是從俗世表相剝下顏色的繭?還是抽出意象的絲?」

抽空顏色,留下原形。一幅逸失光景只聞獵獵風聲的風景畫。一幀明暗反差的黑白照片。一部黑白難分的黑色電影。一種夾纏在嗔癡哀怨的愛情原色。一方留白。一線反黑。黑瞳留白?還是眼白視黑?

視紫。嗜紫?對我這種紙醉金迷、戀紅成癡的凡夫俗子而言,沒有鳶尾花和普魯斯特藍的生命情調是不堪聞問,無從想像的。「完了,我的生命完了。」悽悽切切的年輕女聲:「我不一定會死去,卻掉進比死亡更可怕的夢魘:萬一,今生今世,往後的歲月,我就只能『看見』一種畫面,怎麼辦?」

「如果你的餘生只剩下一種夕照、一個夜晚或驚鴻一瞥,你會選擇哪樣顏色?」中年友人的夢中留言。

一個月前的他,遊遍歐美、日本、台灣的著名景點後,乍見回憶拼圖裡的留白一瞬:「大雪無形,你能想像,除夕前的第一場大雪將南橫公路鋪染成銀白世界?如崩之雪轉瞬間將墨綠色的大關山反襯為深黑,虛無之黑;山的稜線、花草形貌被突來的白壓扁,只留下山溝、葉縫間的漆黑。」

也是「留黑」:當太陽的黑子變化引發末日崩墜,我們情願抱殘守缺緊擁此生的盲點?目不能視口不能言留戀黑暗人間?凝讀朋友用精密相機彩色底片拍下的魔幻照片:諸色消匿,眾形銷解(兩體銷魂?),只有白與黑,極白極黑,連過渡性的中間灰都不見影蹤,平面、無亮彩的時空停格(霧面紙上忽閃即逝的晶芒,是我的跳視,抑或相機錯焦使然?)不由得想起去年此時在紐約和朋友的共同豔遇,一場無主題、意義不明,只有黑白兩色串組而成的畫展:白色背景前有縱橫交錯的黑線條,黑色渦流捲動白色間紋……最後兩幅畫作竟像是脂粉未施──完整的黑和無垠的白。奇異的是,站在最後的白框前,一整幕全黑圖象彌天蓋地而來,和白底疊成兩極並存的二重奏,又一眨而逝。

朋友對我擠眉弄眼(我忽然分不清是去年還是昨夜的時空),笑說:「這就叫作『視覺後像』,是嗎?有誰能真正明『白』呢?我是分不清楚了,老天,獨沽一味已經折人至此,你的關山夕照,我怕是消受不了。」

清晨的告白電話,年輕女生碎顫的音波裡流瀉著薄荷香和煙圈藍,莫內畫作《睡蓮》裡幽細的藍紫和絃。荳蔻年華,思想早熟,渴愛如癡,憂鬱如癡,憂鬱成疾。她的暫時性失明,是一種突發病變?身體警示?心理機轉?抑或,非關肉身命運,卻是比疑難雜症更費解的生命謎題?以苦痛災禍示現的象徵?睜開痠重的眼皮,聆聽陌生悚然、含混泥膠的女聲(彷彿流沙底部發出的求救訊息)一時之間,竟似想不起她的面容(只感覺藍焰暗沉,清冷的能量)。我的記憶碎片拼出了畢卡索《哭泣的女人》的形象:綠對紅,紫與黃,橘和藍,因傷心而變形,一張被情緒折磨得令人目眩的臉。

因為目眩神搖而騷亂了整面天空的霞色,像被弄哭而花了妝的女神?五彩雷射光纏覆、切割的我的繭身?一年前,颱風剛過,戀情破滅,我在關山觀景台邂逅的絕色。

想問年輕女生:妳是在擔心身體?還是血肉之軀擔不住的脆弱的心?

不敢問她:害怕從此看不見?不被看見?(去年初識時,她燦燦的笑靨發出唯有青春可解的大哉問:「好看的人是不是都有雙好看的眼睛?好看的眼睛應該欣賞美好的事物?」)

不能不問:「有沒有試過,有紅色信箋寫下藍色情書,會呈現出什麼色調?」

絕望的黑。粉藍迷霧化作深藍漩流,她斷斷續續的氣聲拼湊出一則情變的故事,緋紅色、這座城市最常見卻也最不尋常那種:真相在後,感覺先行;聽聞戀情幻滅(男友有了第三者)前的回家途中,她像先知般提前承受那毀天滅地的衝擊。之後呢?痛苦徵象揭曉後呢?她的語氣急切一如重回去年觀景台上的青春燦爛:「重見光明真好,恐懼、心悸、沉陷、崩毀的感覺忽然消失,事物的輪廓漸次浮現。我忍不住,不,是終於能夠放聲大哭,那一剎那……」那一剎那,一線黎白穿越我的視覺黑域。「風搖影動,鬼魅幢幢,都像是在對我微笑招手。雖然,我是最末一班公車上僅有的乘客……你願意……」

黑洞的盡頭,是一線生機的白洞?虛空一片的白夜?冰冷無垠的雪鄉?不著一色的茫白夢境,粒子無形,雪落無聲,(我懷疑漫天落英源自遠古大霹靂的一次光子放射,穿越宇宙長城、人類歷史,然後像枚失控的變速球,無心墜入我散光的瞳中,激起漣波蕩漾。)憂傷凝視寂然天地,這蒼白陰鬱的冰原,就是我的老友啟程前往的地方?忽忽閃閃的極光,捉摸不透,難以盡參,極目遠方,極白盡頭的極黑地平線,佇著一具斑斕蜃影,用他一貫的調笑口吻說:「見光是光?不是光?發光沾光偷光花光脫光看光曝光走光星光日光。你覺得梵谷繪出了梵音的深谷?還是鎘黃鋅白的千古梵唱?」

「滿天亂紫混著一抹啼血般的鎘紅?」還有朱砂紅胭脂紅寶石火焰紅珊瑚紅馬間塔失戀紅初夜紅和你老兄映著霞光的「落紅」?老友淚眼覷望我忘情訴說關山夕照時的詰問:「梵谷的天空?你想到充塞在橋樑、運河、向日葵的光子現象?名畫《星夜》裡那輪發光漩渦?也許,你看見天堂的顏色……如果有一天,世界愈來愈暗,光波愈來愈短……」

一個月前,遠遊歸來的他專程向我「辭行」,「你老說普魯斯特式的追憶是一種藍色迴旋,在全藍的房間、帷帳裡。我寧願追日或偷光,當一名『黃帝』……」他的目光閃爍,周身籠罩著色光漸層,像經過厚塗畫法的顏料加工。「什麼時候?呵呵,當紅移停止,宇宙色彩變得絕對而專一……一年前就發現是腸癌末期了。」

「我是最末一班車僅有的乘客,就算直達陰間遊地府,也不是那麼害怕了。」年輕生命的領悟,像一束回春動力光穿透我的寤寐輾轉,不能助我悟昧,只能回魂。「如果宇宙人間再也沒有光,你的目光要印證什麼?」回望透明壁彼端的夢域,一個月前老友的回聲清亮如湛藍之鏡:「你想要發現光?發出光?」

《聖經舊約》記載,上帝命為:「要有光」,光就出現。宇宙中的黑暗物質橫生遍布(多達百分之九十),既不吸光,也不發光,一種幽冥、闇黑的存在,不必「沾光」的永恆?回想夢中的詭異對比:我彳亍在銀白之境,很像黑白照片或早期默片裡的灰糊人物;一線之隔(山巒、雪原、時間和陰影交疊成無距離的時空壁)的遠方,光影錯落的邊境,我的老友,七彩的巨靈,笑瞇瞇對我頷首──窺視我的夢境?哀悼平面世界的我?欣賞我在荒謬劇的無聲戲碼?不,清醒瞬間的靈光一現:是不辨黑白(所以事業困頓)失去本色(於是耽溺失戀低潮)的我哀哀睖視彩色大銀幕活色生香的演出。

「如果我們才是影片中的人物,天空的背後,異度時空──一個非黑即白的異域──的單色人們正全神欣賞彩色你我的琉璃閃變……」一年前的他語藏玄機:「……光波愈來愈短,如果只剩下一種夕照,一個夜晚……你會為我點燈嗎?」

長久以來,這位老友偏愛暖色調的檸檬黃,鈷黃或黃色電影:黃色渦輪有股推廓外延的氣勢,像擴張的宇宙:冷藍色同心圓則呈現內縮、退行的崩陷感。「像末日來臨的大崩墜,眾星殞滅,光芒盡失,你的男性本色一去不返,畢卡索一頭栽進暗淡失意的藍色時期……紅移停止,宇宙色彩變得絕對而專一;藍端,綿延光譜的異端,天橋的盡頭,唯一真實的宇宙容顏……你以為看見天堂的顏色,只是,見光是光……」

只是,正黃吃不下暗灰,深藍則包容黑無,像鐘聲吞噬寂靜:不只是靜,也是淨,黑與無的純淨。年輕女生的生命隱喻是被黑暗點亮,黑色地平線彼端,我的老友的螢眸(像求偶蟲子的尾端那樣閃亮,「藍波」般的氣概),想要暗示我什麼?

「我本無色,空透無明,即使在冰河雪地依舊保有我的光。」夢中的我努力翻修回憶的成色:「不是內縮倒退,而是超越躍脫。也是冰火同極的『絕色』:從白天的極淡之藍到深夜的藍黑,從最愛到至痛,就像我的目光連結最亮的日光和最暗的星芒。就像默片的夜景是在白天拍攝。無關生滅,也許只是意識的環帶、字句的縐褶、乍現的春光……」

「美好的眼睛真的看什麼都美好?你願意……再陪我看一回關山夕照?或日出?」囁嚅一問,電話裡的女聲像一枚外冷內熱的藍色星球。

一年前的觀景台上,無意邂逅的年輕女生像一幅關不住的風景畫;泛著紫焰的瞳光,迫趨向無垠的漸近線……

「我眼中的世界不一定美好,但我永遠看好生命。」想這麼回答自己。不得不回應女生。不能不回望黑暗星系的故友。

「見光是光?見光不是光?是不可見光?」銀輝爍爍的弧形天際線,我的老友像恆星般對我眨眼──那一瞬間,我驚見虛形黑影的自己開始易容變色,像白紙上線條初成,正待上妝的人形,馬雅藍、碧琉璃、肉桂紅、櫻草黃、古銅綠……老友化身牛頓的稜鏡,將白光折射為眾彩;也如巴黎聖母院大教堂的薔薇窗,切割時光,鑲嵌錦簇,將我變輕變快變涼變深變軟變厚變亮變熱……

漸熱漸亮的煙藍天空,燦燦升起極地解凍時的瑩瑩藍目。


本刊長期徵求文學作品,來稿方式有以下三種:
e-mail:reading@libertytimes.com.tw(請傳純文字txt檔)
傳真:02-25029027
郵寄:台北市南京東路二段137號八樓自由副刊收。未經採用者如欲退稿,請附回郵信封。
中華民國94年6月3日星期五
相關新聞
發光
在奔跑中休息
某刻乞靈
藝文短訊



寫手的最高榮譽!

你寄來最好的作品,我們給你最高的獎勵!
短篇小說首獎50萬元,散文首獎20萬元,新詩首獎15萬元。
www.lrsf.org.tw
重點新聞 || 政治新聞 || 財經新聞 || 社會新聞 || 國際新聞 || 體育新聞 || 影視焦點
好品味 || 健康醫療 || 自由廣場 || 社論 || 自由談 || 鏗鏘集 || 生活藝文

Copyright ©本網站全部圖文係版權所有
非經本報正式書面同意不得將全部或部分內容,轉載於任何形式媒體

建議使用IE 4.0以上版本以800*600模式觀看以達最佳瀏覽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