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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公路三題
◎舒國治 圖◎張韻明
之一 西部的便車客
開車。一路向西。沒決定要往何地,就先開吧。只要往西邊開便是。
途中也偶見一兩個伸拇指搭便車的。自公路上見著,頗有一襲說不出的荒涼,滿稱得上一種感覺的。唉,我也與大多的駕車者一樣,沒有停下載他們。
搭便車(hitchhike)已然愈來愈難,但有一句經典的說法,頗可給流落道途的人打氣:「只有一條路是你搭不到便車的︰便是從地球搭到月球的那條。」
Nevada,Missouri。週日午後整個鎮一點人聲、活動皆無。我的車靜悄悄地滑進了這個小鎮,隨即在法院廣場(court house
square)邊的樹蔭底停了下來。我累了,或只是想停歇一下,便大開車窗,蹺起腳,架在窗台,睡午覺。唯一偶爾聽到的聲息,是法院對面一家錄影帶店(星期天唯一還營業的一家)有車不時停下及開走之聲。
半小時後,醒來,發動車,離開。開著開著,發現車內多了一些同伴,十多隻蒼蠅。儘管窗戶大開,牠們也不飛走。有時我放慢速度,令颳入之風少些,便有兩三隻飛得出去。這些蒼蠅,便車一搭就搭了一兩百哩,直到Kansas某地(是Cuba嗎?)才全部不見。
這些蒼蠅,當然,是西部的蒼蠅。Nevada在西密蘇里,是當年標準的「西部」區域,事後才知道,大導演John Huston二十世紀初生於此地,是典型的西部孩子。但很奇怪的,除了《恩怨情天》(The
Unforgiven)與《亂點鴛鴦譜》(The Misfits)這兩部不怎麼西部味的片子外,他不怎麼拍西部片。
之二 零錢美國
Eugene, Oregon。我在咖啡店坐著。無所事事。一個人不時盯著我看。一陣子後,他似乎覺得與我愈來愈熟悉,在我身旁的桌子坐下,與我聊了起來。不久,他問我可否換他兩張一元紙鈔(他用八個quarters)?我心想,沒什麼不可以。於是掏出兩張一元券,換得他八個銅板。他很客氣地說謝謝。又過了三、五分鐘,他去櫃台再買一杯咖啡,四角五一杯,他掏出九個五分錢(nickels)給女侍。端著咖啡回到我旁邊的座位,和我繼續聊。他說他是「街頭歌手」(street
singer),收了很多很多的銅板,由於他四方走埠,沒有銀行戶頭,無法將他無數個的零角子換成鈔票,於是他用錢時,都是給人銅板,一個一個數,常遭人白眼。另外的不方便是,出門時必須「負重」,常常帶著幾磅重的錢,因此我見他椅子腳邊躺著一個帆布軍用小包(但奇怪,沒見他的樂器如吉他什麼的)。我說,我也是過客,否則我可以去銀行幫你換整鈔。他說很感激我的好意,並說他大概能在這一家咖啡店及隔壁的自助洗衣店換出二、三十元鈔票來。我說,祝你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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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好幾次橫跨美國的旅程中,皆經過新墨西哥州的Albuquerque。倒不因這個城好玩,也不因它是「六十六號公路」(Route 66)這條古道所必經;總之只是常常來到這裡,並且下榻在主街上的一家motel。它是一家要價十四或十六元(二十年前)的低價旅館,與許多西南與南方的motel一樣,店主是印度人,從你一推門聞到的氣味(點的香與烹調咖哩之混合)便知。這一天,我登記好身分,掏出一張二十元紙幣給他,他說:「先生,我沒有紙鈔,找你銅板好嗎?」
隔了兩天,我都已離開那城很遠了,在公路上突然想起這樁小之又小的事:為什麼他只有銅板沒有紙鈔?噢,是了,他絕不可能沒有紙鈔,是他見天色已晚,已把紙鈔點妥收好,藏放在穩當的地方(如保險箱內或枕頭底下),不想恁晚還有人進來,恰好還他媽的是個東方人,豈不更方便他打商量,索性叫我把這些銅板給銷掉。
●
在舊金山的BART(灣區捷運,一種地下鐵)車站,我正準備換零錢買車票,一個人走過來,說他有零錢,可以換開我的五元券,說著他掏出四張一元券,及一些銅板(其中有quarters,nickels,dimes),正合我的需要,乃因我需買一元八角的票坐至柏克萊,便同他換了錢。我正要投錢進售票機,卻見面前機器亮著out
of order的紅燈,他也見著了,說試另一台,他並殷勤地要幫我投幣,我說我自己來,謝謝。他這才很謙和地轉身,又乍見另有一人面對機器,似要取出紙幣,他馬上走近那人,說可以換他零錢。哇,這是他的工作嗎?
之三 中國餐館
二十年前。
在美國內陸旅行頗久之後,對於中國字眼或圖樣乍入眼簾,會感到驚喜,甚至期待。而中國餐館,是最可能的地標。
看電影,見片中有中國蛛絲馬跡的,也會專注起來。
德國導演文.溫德斯(Wim Wenders)的《Alice in the Cities》一片中,男主人翁Rudiger Vogler受託帶著小女孩
Alice 乘飛機離開紐約,抵達鹿特丹。他們進了一家店。一進門,音樂中傳來的是中國流行歌曲,原來他們二人進了一家中國餐館。
約翰.休斯頓(John Huston)在一九四八年導的一部經典《碧血金沙》(The Treasure of the Sierra
Madre),講三個窮途潦倒的美國人,到墨西哥的最主要脊骨──「母山」(Sierra Madre)淘金的故事。片子開始時,亨弗萊.鮑嘉飾演的Dobbs在墨西哥的坦匹戈(Tampico)伸手跟人要錢,他說:「Hey,
Buddy. Can you spare a dime for a fellow American?」給他錢的是穿整套白西裝的約翰.休斯頓。
Dobbs拿了一塊披索(Peso),吃了一頓飯,從侍者的側面來看,這家飯館應該是中國餐館。事後對照B.Traven的原著小說一看,果然是中國餐館。Dobbs只有一塊披索,吃中國飯最是便宜。看來全世界皆是如此,不只是美國的中國餐館而已。
在公路上旅行太久太久以後,有一點想停下來了。甚至想停在一處有點像「家鄉」的地方,比方說,像中國餐館什麼的那種地方。
開始有一念頭:可否在一個中國餐館打工?前幾天經過密西西比州的 Natchez 小鎮,在中國餐館問起,他們給的時薪是兩元幾角而已。
這幾天,終於停了下來,在阿拉巴馬州的Huntsville,找到一家中國餐館,做起端盤子的工作來。以下所寫,既是札記又是信,原準備寄給紐約一些朋友,好讓他們知道我在幹嘛:
「在Huntsville,Ala.油價要1.07左右,貴。我途經的Ohio只要0.96左右,在印第安那及肯塔基兩州也約0.99而已。可見這個看來較小較新興的城是比較朝繁榮方向努力的,稅竟然是7.5%。
生活中不可能有電影院或藝術。幸好我近一、二年也不常觀影。忙碌、急躁的工作令我常看錶。
工作後,在週末逛大型shopping mall,覺得甚是好玩,店內衣飾皆變得好看起來。並且,每天很喜歡吃甜食。逛mall必吃霜淇淋,半夜在家很想吃葡萄乾。
附近有一家原木搭造的木板式房子餐館,donut 很好吃,很甜,我往往一次吃三個。
緊張。來此的第五天,才撇了第一次大條。極少放屁。
在室內過久,遇有陽光之日,走在路上,很感「南方氣味」之給我的欣喜。
從宿舍至餐館,須步行八分鐘。若步行到最近雜貨日用店,須十四分鐘。
至今在我起居附近,尚沒見到一幢老房子或老樹。這是新開地面,沒啥坡度,平坦單調。
想念看電視的生活。室友,廣東來的年輕人,每晚看錄影帶(洪金寶的《五福星》,成龍的《威龍神探》,區丁平導的《花城》)及cable電影。這些錄影帶是以郵寄方式從洛杉磯租來的。勞碌之餘偶爾也跟著看這些電視,很爽、很有感受。
房間沒有書桌。這信寫於一家 Sub 店。
同事。你我很難料想那些勞工階級的意識狀態與他們社交方式。他們平常不多同『與他們不同程度的人』哈拉。當你一開口問他們事,他們的眼睛突然睜開、表情霎時備起戰來,好像不專心面臨你便不能聽懂你的話似的。當然這一來因為他們是廣東來的大陸人,語言上有些與外界自呈封閉,但主要還是他們對與他們不同局面的人有陌生、隔離、畏憂、或甚至不信任的動物自然本性。職是,你若是某日出門三小時,回家後,他們很樂意知道你究竟去了些什麼地方。
鄉土感。這是家庭手工業,所以一家人自成其鄉土意識。所有外界的人他們不敢立刻收進他們興致的collection裡頭。因此他們也不多問你。多問本就是多透露。但最主要的,還是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外界別的行業,他們太封閉於自己的勞作,不能也不敢想別的。旁想叉思是分心之業,造成破功也。端看他們每日的談話便知。他們是舉世最沒有話題的民族。因為他們生活中沒有事件也。也不要事件。
工作大致上是愉快的。每天皆能按時自然醒來,沒用過鬧鐘,也不會睡不夠。你們很難想像這種沒有書本的房間生活,人只有坐著,沒事幹。可以任意想事情,但也弄不出什麼事情來想。一切是簡單,與一天工作後勞累的歇息。這於我是很難得的機會,我甚少如此歇息心思。三十多歲的人,只做過兩次勞力的工作(前一次是十多歲時抬報紙)。
唯有賺錢一事,此處是說不上的。此地人上中國館子仍不當作是應當付標準小費的。往往只付百分之七或八(百分之十五且不說,百分之十也不願),還有根本不付的。」
一個月後,結算完工資,我又繼續上路。原先我期盼的「家鄉」,完全感受不到。那些個中國招牌、中國字樣實在只是公路移動中,稍縱即逝的溫暖幻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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