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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瑞月自編自舞《牢獄與玫瑰》,以佛拉明哥舞蹈抒發她坐黑牢的情緒。
(蔡瑞月文化基金會╱提供) |
舞動人生
蔡瑞月
文/記者王淩莉
千禧年的梅雨季,台北的雨和豔陽鬥得不像話,在無情雨擊打下,泥沙布滿了帶點焦味的牆和地板,被火紋身後的蔡瑞月舞蹈社顯得更斑駁、更破敗。
雨過天青的日子,陽光烈得讓人討厭,少了屋頂撐著大陽傘的舞蹈社裡,蚊蟲飛撲,悶熱難耐。虛歲八旬的蔡瑞月,專注地邊聽音樂,邊凝視著舞者的肢體律動,她眼裡看著新一代舞者的肢體語彙,心裡想的是六十年前舞台上的記憶。
老學生重建當年舞蹈
延續前一年冬天的舞蹈重建,從《印度之歌》開始,《新建設》、《追》、《死與少女》、《勇士骨》、《牢獄與玫瑰》、《黛玉葬花》、《同舟》、《傀儡上陣》、《月光》、《女巫》,就這樣趕在夏天走完前,連續幾個月與老中青不同世代舞者一起工作,她期盼當年的舞蹈理想在秋天重現。
舞蹈重建對蔡瑞月而言,是硬生生地把記憶從腦海深處打撈上來,她的耐力和毅力,讓參與重建的舞者們都動容,即便腳傷也咬著牙配合著她排演。
芭蕾功底不錯的游好彥,當年在舞蹈社裡經常擔任蔡瑞月芭蕾作品的男主角,年過半百的他,再舞起老師蔡瑞月的作品,也直喊吃不消。他和雲門創團舞者鄭淑姬合作重建《死與少女》,扮演死神的他,必須運用強烈的肢體張力,讓觀眾感受到少女面臨死亡的蹂躪。
排練場上不斷傳來蔡瑞月嚴厲的要求:「好彥,不夠,再來一次!」另一方的回應是:「老師,我己經不年輕了,腰都快閃到了。」一次又一次的重排,游好彥自覺時光飛回到四十年前,「蔡老師排舞的嚴格,數十年如一日。」
舞蹈 生活的全部
蔡瑞月訓練學生嚴厲,第一代學生方淑華和方淑媛姐妹印象深刻,方淑華說:「蔡老師的創作靈感在深夜,住在老師家裡時,半夜醒來就會看到老師舞動肢體創作,第二天一早就迫不急待把前夜的靈感教給學生。」方淑媛也記得,跟蔡瑞月學舞壓力很大,通常她只教一次,學生得跟著把動作做出來,如果跟不上,也得想個法子自己「編」跳出來給她看。方家姐妹都很感謝蔡瑞月的嚴訓,讓她們的技法精進,直到今天,她們仍然在教舞時傳承這樣的訓練方式。
方淑華是蔡瑞月一九四八年在台北開班創舞蹈社的第一個學生,在見到蔡瑞月的表演前,她對舞蹈的印象僅來自於電影《紅菱豔》。她記得前一年冬天,舞蹈家林明德在台北中山堂舉辦發表會,蔡瑞月應邀與他合跳雙人舞《夢》,當時蔡瑞月流暢的肢體動作令她目不轉睛,到了後台看到蔡瑞月已八個月大身孕,讓她更為驚訝。
比姐姐晚一星期進舞蹈社的方淑媛說:「蔡老師很能忍耐,為了舞蹈藝術她什麼都能犧牲。」她回憶,蔡瑞月有一次在台北中山堂演出《白鳥》(垂死天鵝)時,頭上戴著綁上鐵絲的羽飾,舞蹈過程裡鐵絲不慎插入頭皮,她忍著痛表現「天鵝要死了」的感覺,落幕後,後台人員才發現她的白羽飾滲出鮮紅的血,她還輕鬆地表示:「難怪我在跳舞時一直感到很痛。」
在學生眼裡,蔡瑞月的腦子純到只容得下舞蹈,與蔡瑞月朝夕相處的方淑華說:「蔡老師很天真,即使被抓去關也只知道舞蹈。」在黑牢三年,蔡瑞月的日子除了舞蹈還是舞蹈,一直到出了火燒島(綠島)監房,她才問管理員自己入獄的罪名。方淑華記得老師對她說:「進去之後才知道有國民黨和共產黨之別,在牢裡也教跳舞,只不過教的都是內容跟反攻大陸有關的舞。」
出獄後的蔡瑞月,並沒有讓自己人生的黑暗歷程影響藝術,方淑華說:「同學到舞蹈社上課很快樂,老師也不太提自己的牢獄生活,觸即到相關議題的作品,都轉化為藝術表現。」
舞蹈社學生川流不息
一九五○、六○年代,蔡瑞月的創作舞蹈為台灣現代舞發展的濫觴,許多家長慕名送子弟來學舞。方淑華說,全盛時期,蔡瑞月舞蹈社有近五百位學生,從早上八點半到晚上十點半,班班滿場,她和幾個第一期的學生充當排練老師帶班,十多個班輪番上課,舞蹈教室外的中山北路上,轎車大排長龍,等著接練舞的學生下課。
除了舞蹈社外,蔡瑞月還在北一女、政治作戰學校、台大、工專等學校教課,基隆、苗栗、宜蘭與台南也都設分校。方淑華回憶:「當時老師的錢是用大大的麵粉袋一袋袋裝起來的。」她說,每次到了收學費的時間,會計的二個大抽屜都塞得滿滿的,有次還因為錢數量太多,重到把抽屜底板壓垮,錢都從裂縫滲出來了,有些比較調皮的學生還會打趣地說:「錢掉下來了,撿到是我的。」
蔡瑞月賺的錢都投注在舞蹈社租金,蔡瑞月生前曾經表示:「當時如果將錢投資去買樓房,就發達了,可是舞者腳踩的地板和扶把在這裡,捨不得離開。」
「動」到最後一刻
她對土地的執著終究不如願,一齣以音樂家馬思聰樂曲編作的舞劇《晚霞》(後來由台灣藝大前身國立藝專接手製作《龍宮奇緣》)遭禁演,她失望地放下這塊鍾愛的土地,一九八三年遠走澳洲。
蔡瑞月對這齣未能登台的舞劇念念不忘,生前她曾經說自己為舞劇設計了五十位舞者,全舞有龍舟競賽的意象,她讓舞者一隊接著一隊在舞台上流動,表現出水奔馳的力量。事過境遷十五年,她以陶版創作《晚霞》,來抒發對此舞的情感。
儘管人生歷程有著許多悲情與無奈,蔡瑞月對舞蹈永遠存著光明,即使晚年身體健康欠佳,她仍一心希望自己要能「動」起來。方淑媛說:「蔡老師不能錯過任何一次『動』的機會。」
去年冬天在休斯頓度假期間,有一次蔡瑞月睡過頭,趕不上早上打拳,等到方淑媛一回到家,便用力拍了床,對她小發脾氣,要求再早也得叫醒她。
短短的四十天,她一刻也閒不下來,每天想著編舞創作,方淑媛說:「蔡老師回到澳洲前,還專程飛到洛杉磯欣賞西班牙舞表演,她頭腦裡就只有舞蹈。」結束美國度假前,蔡瑞月接受了休斯頓當地電台訪問,談的還是舞蹈,她完成一支由老人與年輕舞者肢體對話的作品。
今年的梅雨季雨水特別豐,蔡瑞月不捨地離開了人間舞台,雖然留下一部分未完成的舞蹈重建工作與創作計畫,但她的藝術精神會在她的學生傳承下,代代延續。
蔡瑞月文物展從六月二十七日起為期一周,每日上午十時到下午四時,地點在台北中山北路蔡瑞月舞蹈館。
追思晚會為七月一日晚間八時,於文物展閉幕後舉行。七月二日上午十時在台北濟南教會舉行告別禮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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