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回台北一行，兩週內去了兩趟龍江路上的「新利菜館」吃福州菜。除了念念不忘的海鮮米粉外，還有糖醋魷魚捲、紅糟鰻、筍絲炒空心菜、生炒蟶子等佳肴，無不風味佳美，總算稍解我對福州菜的一番相思。在美國，福州菜館很罕見，而且只有洛杉磯的道地些，舊金山灣區的則近於野狐禪。不要說海鮮米粉了，連紅糟的滋味都不三不四，吃了之後，除了歎息，還是歎息。

其實「新利菜館」的前身，便是位於西門町的「勝利餐廳」。在我大學時代，那一帶正是台北的市中心，年輕人聚集的場所。除了武昌街的「勝利」外，重慶南路的「義美」、沅陵街的地攤、公園路的酸梅湯，都是難以抗拒的誘惑。我出國多年，以前只要一回台北，就會找時間去「勝利」吃一碗海鮮米粉，再到公園路喝一杯酸梅湯。而且喜歡一個人去，因為有些記憶是無法跟別人分享的。

前幾年回國時，竟發現「勝利」不見了，心中一陣悵惘。還好最近認識了一位原籍福州的編輯，對飲食也頗講究。她告訴我「勝利」搬了家，也改了名字，但風味依舊，我便迫不及待地前往。結果發現那海鮮米粉仍然熱騰騰、鮮滋滋的，美不可言，頗有重遇故人的喜悅。而多少舊時滋味，也在那氤氳的熱氣中浮上心頭。

我吃第一碗海鮮米粉，是大四的時候。在台大歷史系念了四年書，雖說「一年嬌，二年俏，三年拉警報，四年沒人要」，但我最輕鬆快樂的時段其實是大四。大一到大三忙著談一場沒有結果的戀愛，不但耗盡了我所有的精神，而且傷痕累累。大三暑假終於跟男友分手，才開始有心情參加其他活動，並結交了幾位好友。其中跟Ｌ、Ｊ特別知心，畢業至今仍有聯繫。

當時我們三人剛好都在戀愛的空窗期，除了常在一起互訴情衷外，還不時結伴到處嘗鮮。美食對情傷絕對有慰療效果，因此當時覺得沒有男人的生活，還真是了無牽掛，快活似神仙。

纖秀的Ｌ，被相戀多年的男友背叛。最不堪的是他「劈腿」的對象，還是她的閨中密友，並想魚與熊掌得兼，她只好忍痛分手，並將全部精神投注在課業上。當時她在修逯耀東教授的「魏晉南北朝史」，有一次我經過她們教室，竟看到黑板上寫著「紅燒蹄膀」四個大字，不禁嘖嘖稱奇，難道那是魏晉南北朝的名菜？探問之下，原來逯教授是出名的美食家，在授課之餘，也傳授美食心得。有一回談到他所吃過最美味的蹄膀，其形容是：「上桌時肥肉像是在顫抖。」引得課堂上人人饑不可忍。此外，他也常提到台北的美味小吃，如李嘉興的板鴨、「勝利」的海鮮米粉，還有某家小店的北京醬肉、燒餅等，更令人想一嘗為快。

於是我們在週末常是三人行，到處去品嘗這些獨特的小吃。其中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勝利」的海鮮米粉，一連去了好幾次。吃完後，我們再徒步到台北火車站，搭公車去故宮博物館看特展，便是個完美的周末。當時「勝利」是台北少數的福州菜館中最有名的一家，菜做得很道地。福州米粉比台灣米粉稍微粗些，浸在甘甜的海鮮湯中，根根爽滑，而魚丸、蝦仁、蛤蜊、小卷、芹菜、花蟹組成了豐富的麵碼，鮮透齒頰。配著糖醋魷魚捲食用，相得益彰。糖醋魷魚捲酸甜適度，魷魚花刀切得漂亮，塊塊蜷曲如球，配料是炸酥的油條，又香又脆，從此對福州菜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嬌美的Ｊ是福州人，身為獨生女，家中保護過度，一直沒嘗過戀愛滋味，不時自怨自傷。但她家學淵源，從美食中得到許多樂趣。她常向我講述福州菜如何精緻美味，除了海鮮米粉外，還有燕丸湯、紅糟雞等名菜。她還說逢年過節時，她全家常一起合做燕丸，以資慶祝。本來是自己剁豬肉、和麵皮、拌餡，再包成燕丸。後來因自製燕皮太費事，而且南門市場有賣，便改用買的。但買來的燕皮往往發硬，還得用水一一噴濕，才能使用，也夠折騰的了。我那時才知道福州菜比起台菜，製作更為艱難。

今年五月跟Ｊ在台北重逢，她的身旁是相戀二十年的男友。經過三十年之後，我們竟又能一起坐在「新利菜館」享用福州菜，言笑晏晏，不禁感觸萬千。市內梅雨連綿，雨聲淅瀝，我們心中思潮起伏，欲語還休。

Ｊ仍是那麼窈窕動人，但情感上已經過一番滄桑。她大學畢業後，經由家裡的介紹結了婚，夫婦倆在婚禮上儼然一對璧人，誰知婚後竟格格不入，閨中時起勃谿。不久，她跟情投意合的男同事陷入情網，意圖琵琶別抱，但丈夫卻不肯放手，苦苦糾纏。她為了兒女不忍絕裾而去，只好虛與委蛇。長久以來掙扎於兩個愛她的男人之間，心力交瘁，倏忽已是二十年。

那天缺席的Ｌ，在大學畢業後也經由相親嫁給了現在的丈夫，生了一男一女，雖不是自由戀愛的浪漫結合，夫妻卻也相知相惜，幸福恩愛。據說她那位花心的舊情人，在她婚後還來相尋，意圖復合，但她已不為所動。而我呢，去國離鄉，轉眼間已是二十餘載。從台灣搬到美國，從單身到結婚，從新婚燕爾到中年夫妻。從滿懷的雄心壯志，到如今的隨緣自適。近年來厭倦異國漂泊，乾脆在台北置產，不時回來充電，與本地藝文人士相濡以沫。

其實我在異鄉的歲月總和，早已超過在台灣生長的時間，但我總覺得台北才是我真正的故鄉。這個美麗的城市曾使我從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變成一個初識人生滋味的成年女子。我在這念大學、研究所，做第一份工作，搭第一部公車，逛第一次的西門町，吃第一碗海鮮米粉，談第一次戀愛，我如何能忘？只是昔日的情人已為人夫，我亦為人婦。近年來曾意外重逢，但往日情懷皆已化為雲煙逝水。如今每回台大校園漫步，在杜鵑花叢下回顧既往，總是不勝唏噓。

世界上還有什麼是永久不變的呢？在眼下，唯一不變的似乎只有那碗海鮮米粉，只有我跟Ｊ的深厚情誼。我們吃著吃著，在海鮮米粉湯的氤氳水氣中，歲月的滄桑逐漸朦朧，過往的創傷逐漸平復，我們又變成了兩個不知愁的少女，吱吱喳喳分享著人生的點滴。因此，人不但不能沒有老友，也不能沒有懷念中的美食。我們的軀殼逐漸老化，只有老友和那些舊時滋味，讓我們的心情永遠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