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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風十問.上
◎王丹 圖◎陳裕堂
1 是怎樣?
是怎樣才可以放棄呢?當我們知道應當放棄的時候。
是怎樣在植物盛開的水邊,搭建我們的房子?
是怎樣明明已經結束的夢想,又開始在路上奔跑?
是怎樣秋天的歌聲裡,竟然會有南方的味道?
是怎樣就不知不覺地長大了,在年紀還小的時候?
是怎樣拉開窗簾,卻看不見海岸線?
是怎樣凝視了這麼長時間,我們還能睜開眼睛?
是怎樣?
2 是什麼讓兩個人走在一起?
是什麼讓兩個人走在一起?應當是愛吧?可是,愛又是什麼呢?
愛,要從精神與肉體兩個方面看。喜歡對方,願意跟對方談話,幾天不見會思念,與對方在一起感覺到快樂,這是精神層面上的。對方對自己有性愛的吸引力,喜歡與對方做愛,這是肉體方面的。要兩個方面都具備,才算是幸福的愛。
如果是這樣,愛恐怕真的不會長久:談話總有話題說盡的時候,以後生活在一起思念也會平淡,近距離的接觸會增加摩擦;身體上的欲望就更不用提了,如果沒有道德上的甚至法律上的限制,誰不想有更多的,性的選擇呢?
如果愛不能持久,那麼,是什麼讓兩個人走在一起呢?
應當是孤獨吧。
不錯,你也可以說是感情,是親情,是友情,甚至是愛情。但是問題是:這些「情」的存在又是為了什麼呢?
我想,人需要這些感情,是因為人受不了孤獨。當人面對孤獨的時候,愛就是一種抵抗的方式。當你愛一個人的時候,其實你就已經投射了部分的自己在對方身上,這樣你才可以解除自己獨自生存的恐懼。那些把理想的家庭溫暖說成是「下班回來家裡有人,週末一起出去吃飯逛街」的人,他們所嚮往的不就是有人陪伴嗎?海誓山盟的纏綿,癡心絕對的眷戀,不都是因為生命中已經不敢再承受沒有對方的那種孤獨嗎?
愛,其實就是對孤獨的逃避。從人群的角度講,對國家和集體的愛,不也是一種對作為個人的孤獨的逃避嗎?小到個人本身,也是要在愛與結合的儀式中,逃離孤獨的陰影。所以儘管我們與對方已經平淡如同朋友,儘管我們與對方已經不再有性的熱烈追求,但是如果沒有對方,生活會更為艱辛,因為要自己面對孤獨。畢竟,重新選擇一個自己願意和他/她在一起的對方,其實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我們畢竟都是很敏感而挑剔的。
所以面對孤獨,選擇獨身的人只有兩種:一種是失敗者,他們找不到可以與自己一起抵抗孤獨的人;另一種是勝利者,他們終於戰勝了孤獨。
3 要受傷很難嗎?
人真是太容易受傷了。
也許你已經身經百戰,也許你早就看破紅塵。但是,幾乎可以在一個下午,你就會再次輸得丟盔卸甲。哪怕陽光如此溫和,冰冷的感受還是會從內心中升起,讓你一時不知身在何方。長久的無話可說之後,你只好苦笑,搖頭,轉身走開,然後說,對自己說:all
right!
那些堅強,那些妝點好的淡然,一瞬間就可以被證明僅僅是虛張聲勢。其實我們的內心中,都有那麼一份恐懼。我們以為自己已經可以跨越了,但是當大風迎面吹過來,我們還是有淚流下。那些以為終於可以笑傲江湖的人,往往也是最真誠的赤子。當真相展露出來,他們的大敗而歸,更具有悲劇的壯美。彷彿緊握在手裡的春天,突然大雪彌漫,那樣的驚愕,幾乎是可以用血色來鋪張成背景的。
然而,我們依舊迎著風踉蹌前行。因為畢竟,有些戰爭是注定會失敗的,但是我們還是義無反顧。
這個時候,我們只有用平靜來面對脆弱。只有平靜,才是真正的避難所。
記得美國有個作曲家叫John Cage,就是搞了著名的《4'33》的那位,曾經說過:「The essential meaning
of silence is the giving up of intention.」大意是說:「沉默的要義就是對動機的放棄。」
這讓我想起古龍的「七種武器」。七種武器裡面,最厲害的武器其實就是沒有武器。真正的高手,已經不需要形式上的東西了。其實他也根本就不會再動武了。因為他知道武功的終極目的,無非就是為了平靜。那麼,平靜就好了,何必還要靠武功呢?
無論是宗教還是哲學,我覺得人類的思考,追求的都是平靜。平靜的境界到達以後,我們的周圍就是沉默。因為說話這件事情,屆時已經沒有意義了。我不是說我們大家都應當做個啞巴,但是該說的普通的話和廢話還是有區別的。基本上,我覺得所有的爭論都是廢話。只是在這個世界上,有的時候,廢話有其一定的社會效益,所以我們還是會放棄沉默,否則,我才懶得說那些有的沒的呢!因為,當我們放棄intention的時候,還有什麼可以說的呢?
4 所謂鄉愁,是什麼呢?
今天隨便翻閱新一期《誠品好讀》,看到一篇寫Amhearst遊記的文章,介紹了當地名人,美國著名女詩人艾蜜莉。
開始還沒有覺得有什麼,可是當讀到艾蜜莉的一首詩的部分:
There's certain Slant of light
Winter Afternoon
That oppresses, like the Heft
of Cathedral Tunes
我卻居然,忽然,無法自抑地想念起波士頓來了。
是我自己決定離開居住六年的波士頓的,因為實在是受夠了那裡冬天的嚴寒。走的時候我還想,終於。但是詩中描寫的冬日黃昏,那種光線,卻讓我感到是那麼的親切。畢竟,一個住了那麼久的地方,而且,其實真是很美的地方,怎麼可能讓人不想念呢?
美好的東西,當我們擁有的時候我們都沒有辦法珍惜;只有失去的時候,我們才會想念。如果想念也是一種精神享受的話,失去還算是有其意義的吧?就好像離開畫面一些距離,我們才能更清楚畫的精緻一樣,遠離故鄉,我們才可以有思念。
然而,所謂鄉愁,一定要是一個與空間有關的東西嗎?
鄉愁首先應當與文化有關係吧?好比一個城市,儘管我生於斯長於斯,但是長久不歸,它已經面目全非了,甚至已經與我的價值體系南轅北轍,這時我該如何放置我的鄉愁呢?我見了好幾位很有成就的長輩,完全可以衣錦還鄉的他們,卻寧願在異國做少數族群。他們的選擇常常讓我深思。
其實我們想念的,往往不是單純的一個故鄉,而是在記憶背景之下的故鄉。離開了記憶,離開了與自己生命息息相關的某些密碼,那塊土地只是一個自然意義上的空間而已。當那個空間已經無法連接我們的生命密碼的時候,它也就不再是故鄉了。
像我這樣經常在世界各地跑來跑去的人,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時空突變;可是,也會在瞬間驀然心驚。不是為了生活的旋轉,只是偶爾,會在新踏足的地方試圖找出一些似曾相識的感覺。而往往只有深深的無奈與失望。所以我覺得,所謂鄉愁,其實是對時間的眷戀。是我們生命中最美好的記憶,借助某個空間存在。讓我們深夜輾轉,面對星空沉默。
5 要多久才能寫一首詩呢?
記得在波士頓的時候,最常聽到的一句話就是:「好久沒有寫詩了。」那是一個好朋友的口頭禪。我還笑他說,一定是女朋友太多,占了他的時間。可是想一想自己,才突然發現,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多久才能再寫一首詩?前天在台中,遇到少年時抄寫過他詩歌的老詩人吳晟。前輩問我:「為什麼現在詩寫得少了?」我一時無言以對。面對這些創作生命延續一生的詩人,我只能再次確認,自己不是專業詩人的料。
寫詩的高峰期居然是在監獄中的時候。那時大概真的空閒很多吧,而且只能靠想像填補生活的空虛,所以想得特別多,平均三天就是一首詩。現在不想那麼多了,現在生活本身已經大於想像,所以,詩歌的意義似乎也縮減了。只有,只有在真的又受到衝擊或傷害的時候,才想起回到詩歌的世界裡,找尋一些屬於自己的祕密作為排遣。但是人生到了一個階段,你會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刀槍不入。倒不是可以一切遂心如意,只是至少已經可以淡然面對。而情緒,這個詩歌的觸媒,更是愈來愈少了。這種成長,居然拉了寫詩的心情作為代價,不知道是一種收穫還是一種失去?
所以有時候就會情不自禁地想,是不是寫詩跟年齡也有關係呢?胡平老哥說過:「三十五歲以前寫詩的不算詩人,三十五歲以後還能寫詩的才是詩人。」我今年三十五歲!真想問問胡平:「你說誰呢?」
但是想像,好像也已經沒有了沮喪,更不會強迫自己「辛勤筆耕」之類的。因為,有一樣東西已經悄悄地在心中取代了衝動,那就是對自己的寬容。
我一直覺得,要講寬容,首先是寬容自己。這個道理很簡單,如果你連自己都不寬容,鬼才相信你會寬容別人。寬容自己,還有一個道理,那就是說,是人都會犯錯誤。假如連錯誤都不敢犯,這個人生,就實在太沉重。所以寬容就顯得極為重要,因為它可以讓人生更輕鬆,更放得開。連帶來說,社會氣氛都會清明。
寬容自己,首先是不要強迫自己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壓抑」這種行為,短期看也許有利,但長期看卻造成更重的傷害。然後是不要對自己過於苛刻。因為愈強求的東西,其實反而愈得不到。能做到這兩點,就是真正的看開了。
所以,如果真的已經寫不出詩,就寫不出吧。
6 冷靜是一種悲哀嗎?
今夜的風有些大,聽得到噗噗的聲音。
這讓我想起那年的冬天,我們在名為「袋鼠」的地下室喝咖啡的時候。
已經那麼久遠了嗎?為什麼想起來自己都不禁苦笑?
你那天打電話說你要結婚了,知道我為什麼無言以對嗎?因為記憶總是需要載體的,可是我們的載體在哪裡?時間不要跟我們妥協,我們難道就真的要投降嗎?
今夜的風有些大,聲音好親切。
曾經幻想過自己可以很冷靜,面對困擾的時候可以維持理智,面對現實,解決問題。覺得這是一種很成熟的表現。
現在,活到我這個年紀,我真的可以冷靜了。出去演講的時候,面對掌聲和蜂擁而上要求簽名的聽眾,我知道其實他們大多數只是好奇;如果有什麼無法克服的挑戰,我知道不用慌張,時間會淡化危機。我知道當你愛上一個人,而那個人又不可能愛你的時候,你必須放棄。
因為,世界上最大的魔法師就是時間吧,我想。
往往,你覺得根本不可能解決的麻煩,其實時間久了也就那麼一回事了。當初你為之激動、擔心、苦惱、難過,以為生活就此即將終結的那些,經過一段時間,跟風吹過的水面一樣,其實也就是很平靜。或者,那些你覺得已經金剛不壞的人,經過了很久以後,卻也會在一個星星很多的晚上酩酊大醉,你會想:「他明明就已經都經歷過了啊。」其實,都是時間惹的禍。
那些偉大領袖們,誰能戰勝時間?那些風花雪月的事情,又有什麼是可以獨自享受的呢?久了以後,就是這樣了。
這樣想,應當算很冷靜了吧?
可是,冷靜,是不是真的是一種悲哀呢?
7 可以讓白天變成黑夜一次嗎?
不知道你嘗試過這種感覺沒有?在陽光普照的星期四上午,拉上厚重的窗簾,闔上雙層的玻璃,打開檯燈,點上線香,室內一片昏黃一片寂靜。為什麼不試試看呢?就這樣讓白天變成黑夜一次。
我們的世界太循規蹈矩了,白天就是白天,黑夜就是黑夜。為什麼不試試看讓它顛倒一下呢?看過台灣海洋文學作家廖鴻基說過的一段話:「我從小時候就常常想一個問題:『我們的生命是不是就一定要按照父母或這個世界所給的一個規矩和軌道去走?生命是不是有其他發展的可能?』這樣的一個念頭後來促使我到海洋去工作,放棄陸地上我在三十四歲以前建立的基礎,尋找另一個新的領域。」這段平白的話讓我非常感動。也許,嘗試的結果是放棄,那麼也好啊,至少我們追求過更多的可能。幹什麼那麼在乎結果呢?我們走過,走得一路開心,這個不是比什麼都重要嗎?
雖然我們不能讓黑夜變成白天,但是畢竟,我們可以就暫時,讓白天變成黑夜。去體會一個不一樣的白天:別人的喧囂是我的沉靜,別人的忙碌是我的凝滯,別人的世界是我的想像。
開發生活更多的面向,就是我們能給自己最好的照料。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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