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il us
今日要聞
社會•體育
財經新聞
影視娛樂
生活藝文
自由評論
服務專區
首頁
自 由 副 刊
週日奏鳴曲
圖◎張碧倫 紙板、壓克力,102×81.5cm,1997。

<九彎十八拐>◎黃春明
吞食動詞的怪獸

怕也來不及了,吞食動詞的怪獸早已出現,並且公然在大庭廣眾的面前,將年輕一代的動詞吞食泰半了。有人不信,回去翻家裡的大小字典、辭典,原有的字和動詞一點不缺,一撇不少,好端端地在字序中沉睡罷了,何以危言?

沒錯,如果我們知道有 「行屍走肉」這種徒有其表的現象的話,說那些動詞在熟睡也好,事實上它們大部分都已經只剩軀殼,不見它們的魂魄和行動。不信翻開字典,隨手撿幾個刀邊的字,就算是老夫子,也未必見得認識它們,或是在寫文章時用過,或是有如此行為行動。例如刖、剚、刵、刌等等。當然,時代不同,在我們的生活中,不必也不需要去拿那些刀器行動。可是另外一大部分的刀邊字,因為我們生活上還需要,才有行為上的認知經驗。所以這些字對我們來說,它們還在,還活著。例如:切、割、削、剝、剖、剃等等。在我們必要敘述一段經驗,尤其用文字呈現時,就有豐富的動態,令人感到生動。

以前我們在鄉下,想要一隻風箏,從想的動機開始,一直到手上牽控一根長線,仰頭望著天空時,看到風箏乘風展翅飄揚的英姿,心裡感到神奇、成就、滿足、幸福,活得很愉快,而小小的心靈,一會兒欣賞那種美妙,一會兒自己也成了美妙的部分。可是成果和過程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特別是從學習的價值來看。

一開始,我們去找竹子、砍竹子、剖竹子、削竹子;如果用方言來說明,動詞分得更細。然後從剪裁紙張,到糊紙綁線,再把試飛打轉的瘋風箏,修改到不打轉。但是風箏還是飛不上去,而那條線竟然成反拋弧線的垂肚狀,放下來思考之後,發現風箏過重,再想辦法將它減輕,最後風箏才昂揚騰空。我們這樣做,左鄰右舍的小孩也這樣做,其實農曆九月九日重陽節,季節風一來,就如俗諺所言:「九月九,風吹(風箏)滿天哮(鳴叫)。」在這樣的季節裡哪一個小孩不跟風玩?風也一個不漏地和喜歡和它玩的小孩玩得好不快樂。

這樣一套的遊戲,是一套完整的,有機的學習,是多元的學習,他們不只經驗動詞的行為,還有其他的知識,如人際溝通、觸感的成長、工具的拿捏運用等等。在達爾文的《進化論》裡面,人類的進化曾經和其他生物一樣,靠遺傳因子的突變,可是經過幾億年之後,人類的進化與腦部的發展,是經由製造工具、使用工具,促進腦的進化,而後再製造更精細的工具,細微精準的操作,使腦部又更精進發展。就這樣,人類的進化就不怎麼依賴體內遺傳因子緩慢的突變,經自人類自身的生活方式與文化,使它成為體外的遺傳因子,不斷飛躍著突變進化下來。

可是,自從資本主義社會化之後,大眾消費社會的形成,人們為求方便,一方面也陷入如此龐大的結構,不能自拔,只有消費,買,除了買還是買。買一隻風箏,那孩子除了得一隻風箏之外,他失掉了多少東西和學習的成長。任何東西和事情,用買即可解決。
「買」字是吞食動詞的怪獸。


<史前生活>◎賴香吟
悲傷草原

一九九八年看完《永遠的一天》,老人與一隻狗,在海邊。心下模模糊糊有個念頭,就這樣停格吧。永遠的,那一天。接下來,不再看安哲羅普洛斯的電影了。

談不上看了很多電影,但某些時候,某些影像,極端固執嵌進我的記憶,經年不曾淡去。原來不過一部電影,後來倒留成了線索,象徵,時代的氣味,如過街聽見舊時音樂,忽地潸然淚下。

安哲的婚紗,黑傘,雨水,霧氣,以及旅程,某一程度,就是這類沒有道理的東西。就算不倚靠任何情節或概念,亦能自行召喚記憶身世。電影裡那些手風琴樂聲在青春夜裡迴旋。罪。愛。聖潔。暴力。悲傷內容到後來其實不復追究,紀念的不過一段心靈歲月。

時間不斷往前,西門町麥當勞興起又拆去,我們在那裡看電影的時光注定是前朝遺事。看《永遠的一天》,覺得安哲有點老熟了,打開又復闔上了。但一切也可能只是我自己的眼光變化。整部片子回頭已記不清楚故事。開場白色窗簾翻飛,捧籃裡擱著沒織完的毛線球。逝去。不動容的世界。人生,讓我們記住,永恆的,那一天。就好。

其他,就算不能忘卻,也使之平靜吧。因而聽說安哲再拍《希臘三部曲》,所謂壯闊的人生愛情史詩,心下不免納悶,故事,如何再說重頭。

一個下雨天,終究還是去戲院了。偌大空間,只坐了四個人。悲傷草原。

離開時候,我意外沒有何等憂傷心情。雖然這根本不是一部輕鬆的電影。但似乎有種重逢的感覺掩蓋過了絕望。

關於流亡族裔Eleni,關於神話歷史,關於人類愚蠢盲目,關於一樁愛情悲劇。故事有很多種說法,安哲選的總是述說,不如象徵。彰顯,不如刪去。沒有客觀,不如主觀。比起那垂掛在樹枝上的十七頭羊,令我印象深刻的倒是,兩個親密倚靠的兄妹愛人在碼頭分別,那來不及親手織完的紅毛線,在兩人手裡,隨著距離愈拉愈遠而一針一針再度拆解散去,最後線頭迎風翻飛而去,這誠摯的丈夫一聲淒絕畫過海面:Eleni ──

安哲電影裡少見的紅色。其後這流亡族裔所受時代操弄之命運愈發悲慘。全片激情,恐懼,相思,蹂躪,我們坐在寬敞的螢幕前,沒有看到現場。片刻黑暗,一兩句話,帶過了現場的累贅,時間的殘忍。

沒有遠比有來得更多,想像有時比現場力量更大,而我們的經驗又何嘗禁得起次次重現。我漸漸懂得了,想像,說來或是安哲保留給我們的,一點慈悲。

放逐回歸的旅程,依舊在路上。本來打算息影的安哲,小換位置與我們重逢打了一次招呼。那些業已闔上的,再度打開來,轉頭對這世界再看了一眼。這一眼,絕望與微笑。美妙與荒誕。


<點滴纏綿>◎平路
黑色衣服

兩個月全身烏黑。有時候黑配點白,有時候,黑裡面添加點藍,基本上,我都在穿陰鬱的顏色。

父親離開這個世界之後,打開衣櫃,自然而然,就撿起黑衣服。沉沉的顏色,適合這段時間的心境吧。穿上,十分適體的感覺。

卻也不需要買衣服,衣櫃裡,我本來就有源源不絕的黑。

但當時,為什麼添置這麼多黑色的衣服?因為懶嗎?黑色總是最容易搭配。或者,更深沉的心思,總覺得自己的父母比別人年邁,說不定潛意識時時在擔心,從來……都是為了葬禮做準備?

直到,這一天終於來了。



打開衣櫃我想起:「箱子裡準備黑衣服也為了實用,臨時出席葬禮也不用換衣服。」這是一本小說中的文字。

小說叫做《意外的旅客》(The Accidental Tourist),作者是安.泰勒(Anne Tyler),貼切地描寫男主人翁居喪後的心境。看看這一段:「啊,他可以過下去,大體上都過得不錯。但到了夜晚就糟了。倒不是說他不能夠入睡,而是……」(Oh, he was managing fine, just fine. All things considered. But his nights were terrible. It wasn't that he had trouble getting to sleep in the first place……)

這段時光,我重新翻出寫到死亡的小說。父親走後,我總在不能成眠的夜晚,閱讀小說人物不能成眠的經驗。人生本來充滿像這樣的「dilemma」(難啊難,「dilemma」,這英文字該怎麼翻譯?)。就像《意外的旅客》的主人翁是旅行書作家,偏偏討厭旅行。他喜歡守著固定的環境,跟陌生人在一起讓他覺得不自在。

其實,這也是我的困境。尤其是現在,應酬的時刻讓我如坐針氈,歡慶的場合更分秒難挨。

這時候,我只想跟知心朋友說話。

話題也寧可繞回死亡。



一個人坐在燈下,我經常瞪著報紙上的訃文慢慢研究。我仔細讀每一則,以為最近的亡者都是父親同行的夥伴。我喜歡讀到基督徒的訃文:「蒙主寵召」、「安息主懷」,確定的字句,聽了就令人安心。

這個時刻,我喜歡這種斬釘截鐵:是的,「蒙主寵召」,多麼簡單的四個字。

刺目的反倒是雜色紛陳:配著火葬場大喇叭的響聲、靈骨塔前道士的鈴聲,框金帶銀的紙紮家私,桃紅粉綠的童男童女……喪葬習俗中亦道亦佛的說法只添加迷惘。我想著父親若在,怎麼肯遷就這樣的傖俗?



如果……能夠避開吵嚷,而有一個離群索居的廬墓?我想起古禮中的守孝三年,在悼亡的心情下,其實,那才是體貼的安排。

接下去,我勢必漸漸在衣服的顏色裡加一點黃、加一點綠。我勢必打起精神,時時在臉上帶點笑容,但好像路上隨時有坑洞,前一步好好走著,一個恍神,就栽進去了。

比較起來,倒寧可一黑到底,躲在沒有光的坑洞裡好些。


<靈光一閃>◎鍾怡雯
過敏的靈魂

訪視外宿學生活動結束隔天,學生試探性地問,老師,妳昨天回去還好吧?有點擔心,有點神祕,等待一個已知答案的語氣。我讀到她眼神裡另一個要命疑問,呃!我住的地方,是不是,有那個?

我的頭好痛。這可真是答非所問。學生很有默契,轉過頭去跟另一位室友說,果然有。

學生相處久了就有這點好處,許多事一點即通。見我臉色發青,她們會壓低聲音問:「老師,妳不是又遇到了吧?」,一邊露出害怕的表情。對這類事情我總是點到即止,半開玩笑便把細節打發了。常常接收到「正常人」感應不到的訊息,這令我困擾的天賦異稟連帶影響作息和身體。

開始意識到自己異於常人是七年前。有一回到剛開幕的某大購物中心閒逛,沒多久便開始頭痛,接著剛睡飽的好精神開始潰散,軀體還在,神志卻不清,一種忽然間元神剝離的怪異,隨時隨地就能睡著的癱軟,才坐在椅子上就不由自主閤上眼。我實在無法相信自己竟然就在人來人往,播放著音樂的公共場合睡著了。

等我勉強打起精神走到停車場時,卻怎麼都找不到車子。我急出一身汗,愈找愈急,汗流得更猛更累,最後只好求助賣場員工。年輕的小男生繞了一圈把我帶到車子前,就在購物中心出口不遠處。我呆立車子前,連謝謝都忘了說。剛才分明繞過好幾次,怎麼就鬼遮眼了?連續好幾天我都處在莫名其妙的失魂落魄狀態。謎底揭曉時,我第一次體驗到何謂「從頭涼到腳」。原來,那裡曾是日軍處決囚犯人之地,是有名的繪聲繪影之城。

然而我並不喜歡這異稟。購物中心那次奇遇,我找到各種無法說服自己的理由企圖說服自己,直到類似事件一而再出現。某幾所大學,一些酒店,某個百貨公司都是我的禁區,後來去追究,發現這些地方以前不是墓地,便是刑場。別人鼻子過敏,我卻連靈魂都過敏,終於明白為何在研究室裡總是精神渙散,一進去就呵欠打個不停。

如今研究室經常薰香。開燈開窗之後,第三步驟便是燃香。只要沉香在室內遊走,元神便很安穩,淨化的磁場令人心安。跟我同日生的一個學生,給我的畢業留言是:「同一天生日的兩個人,事實證明在某些方面會很相似」,指的便是我們共有的天賦異稟。她是唯一進研究室不問燃香原因的學生。只是她的過敏症狀比我更嚴重,每回「交流」心得,我彷彿觸碰到她尋常語氣裡難以啟齒的痛苦和困惑。鼻子過敏有藥可治,靈魂過敏呢?問那些不說話的冥界眾生吧!


<海洋腳跡>◎廖鴻基
船痕

常聽人說,船過水無痕。

那是隔岸觀海的視野,是離船的觀點。航海人認為,只要是航行中的船隻,船艏撞濤,船舷波擺,船艉鼓浪,無不沫沫索索震溢著浪痕,拖著浪尾,如橫過天際的彗星拖著永恆的掃把尾。

常有朋友好奇問我,為何出海?為何放棄陸地積累的基礎跑到海裡去發展?原因似乎單純,我常常這麼回答:為了逃避覺得僵固了的人世,為了一再的挫折,想尋求新的領域、新的機會。

就這樣嗎?我問自己。其實,出航的理由似乎並不如此單純。

出航為的不就是返航嗎,沒有永不泊岸的航行,就像不會有永不降落的飛翔。逃避人世紛擾,再遠的航程都得回歸,離去、逃避都只是暫時的,無論如何都得回頭再度面對問題。無數次的出航與返航,當然,不會一直都只是為了逃避而已。

發現初時的逃避心情只是跨過界線、跨出去當下的情境與動能。波波痕痕來到海上,發現這世界流轉著許多過去不曾接觸過的繽紛生命與風情;回頭是個新視野,看自己、看島嶼,不同視角產生不同觀點、不同情感;那原來的世界在許多船痕的累積後,已經不是當初急於逃離的世界。

愈來愈覺得,每趟出航,向外探索的目的遠遠超過逃避心態的比例。離開窘境及向外探索,原本就是航海的兩個雙軸意象;而且,比例隨著船痕堆疊不停的挪向更寬闊的探索。當船隻揚帆起動,離開煙塵滾滾的陸岸,轉過頭來,已然多是破浪探索的船痕。

也漸漸發現,許多的航海計畫緣自夢想;真的做了一個夢,或是在港邊、海邊像白日夢偶發的一個念頭。夢想也許浪漫,也許不切實際,但我常常以船痕來實踐我的夢想。

夢想不實現仍然美麗,但實現了更美。實踐夢想需要能力,需要舞台,需要運氣及堅持,需要些瘋勁和傻勁;一波一浪痕;當夢想成真,好幾次,我在港邊流下不曉得是高興還是辛酸的眼淚。

這些年來,感覺船痕如蛛網脈絡在我心海裡灑布,像一位老船長開玩笑說的:「航海不難啊,海上都畫著線,照著走就是。」

朋友們好奇我的出海動機;我常常想,是台灣社會奇怪,還是我比較奇怪?我們住在海島,那麼多港口,那麼多船舶,這島上的人回頭除了腳跡,應該還有船痕。


本刊長期徵求文學作品,來稿方式有以下三種:
e-mail:reading@libertytimes.com.tw(請傳純文字txt檔)
傳真:02-26561064
郵寄:11492 台北市瑞光路399號15樓 影藝中心自由副刊收。未經採用者如欲退稿,請附回郵信封。
中華民國94年6月19日星期日
相關新聞
週日奏鳴曲



寫手的最高榮譽!

你寄來最好的作品,我們給你最高的獎勵!
短篇小說首獎50萬元,散文首獎20萬元,新詩首獎15萬元。
www.lrsf.org.tw
重點新聞 || 政治新聞 || 財經新聞 || 社會新聞 || 國際新聞 || 體育新聞 || 影視焦點
好品味 || 健康醫療 || 自由廣場 || 社論 || 自由談 || 鏗鏘集 || 生活藝文

Copyright ©本網站全部圖文係版權所有
非經本報正式書面同意不得將全部或部分內容,轉載於任何形式媒體

建議使用IE 4.0以上版本以800*600模式觀看以達最佳瀏覽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