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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奏鳴曲

圖◎吳詠潔 《Playing a Game》局部,複合媒材,220×37cm,2003。

〈致同代人〉◎董啟章
前衛就等於反權威嗎?

同代人:
也許所謂前衛或者先鋒文學已經成為過去。現在走在時代最「尖端」的大概是跟網路有關的東西,不過,我還是想以前衛為出發點,和你討論一下創作與現實的關係。雖然你不能被稱為一個「前衛」的作者,但無可否認,在你的創作歷程之初,的確是頗受到某些前衛思潮所影響,而就敘述形式方面亦步亦趨,故弄些關於真實和虛構的玄虛。美其名為對於固有敘述規則的「顛覆」,對於既定習慣的「打破」,對於權威的「質疑」甚或是「解構」。換句話說,在特定語境和歷史時空底下,前衛形式具有解放性。

在華文世界裡談論的所謂「前衛」文學,主要取源於法國新小說和拉美魔幻寫實主義,也即是訴諸敘述形式的實驗,以及針對「現實」所作的異化和逆反構思。可見前衛文學原本的反體制化企圖。可是,前衛文學也常常自我標榜為對「現實」的更透徹理解和更準確呈現,於是也就變成了另一種「寫實主義」。如此一來,當以敘述形式上的矛盾和斷裂作為現實狀況的「反映」被一再重覆,似乎就難以再變出甚麼新意來。結果前衛作品就只剩下美學主張、智力炫示和作者風格。這不單跟社會現實脫節,更變成了對現實毫無興趣和不負責任的藉口。前衛文學初始的衝擊力,往往隨著作者的「自然化」而變得可以預期,也因而慢慢地枯竭和僵化。當前衛的形式既不受制於外部現實世界的邏輯,又不受制於內部敘述的邏輯,它就會變成一種獨裁體,因為作者已經沒有任何不能做的事情,也沒有甚麼必須負的責任。

反觀我們的本土文學,熱中於形式實驗的年輕作者,的確是代有人出。他們企圖通過不守成規的形式,在商業文化的大潮流中,確立自身的獨特性和個體性。就我們社會的「落後」集體意識而言──只相信單一化的淺薄的「真實」──此等前衛作品的確具有拒絕同流的意義,但是否同時具有批判和解放的功能,我卻有所保留。而你對此等實驗性作品還是持肯定的態度,卻沒有指出當中隱含的自相矛盾和自以為是的危險,這不正正顯示出你自身對於形式的偏愛、對於作者權威的戀棧,和對於現實的觸覺的不足嗎?
                          獨裁者


〈格鬥系人生〉◎成英姝
弱者?

我在部落格上寫了「只有強者能當我的朋友」的句子,沒想到卻遭到朋友們在留言版上很大的反彈,而大致上都有一種「身為弱者並不可恥」的態度,而每個人的署名,都嵌上了「弱者」兩個字。

這真是令我感到不可解的事情。首先,「弱者」這個詞,難道有其絕對性嗎?基本上弱是相對於強,也就是出於比較的結果。體格、智能、性別、種族等等,條件上或者處境上,確實存在著明顯的強勢與弱勢的對立,可是主觀上的強弱認定卻有很多層面,也複雜很多,一個瘦小甚至殘障的人可能遠遠強過一個身強體壯的人,一個貧窮卑微的人強過一個富裕而有權勢的人。因此,我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人會把「弱者」兩個字冠在自己頭上。

「以前我看見軟弱的人只想一腳踹開,但現在我從別人身上看見的都是我自己的軟弱。我很慶幸我終於在三十五歲這年可以開始去處理過去因為一直想要做個最棒最強的人而累積的種種自我扭曲。」S寫著。我可以明白S的心情,覺得承認自己是弱者是一種勇氣,裝強和好強才是不成熟。這確實有對的部分,因為我也看過太多因為太想做個最棒最強的人而變得自我扭曲的例子。問題是,裝強和好強根本就不可能使你變強啊!裝強和好強的人,還是始終是弱者而已。

從弱者身上看見自己的軟弱,是一種溫柔,其實這就是一種強者的態度,仁德是強者的美德,我所說的強者,並不只是在力量、技能和權勢上強大罷了,我說的強者是通往宏偉美好的修行者。

我討厭弱者,也是事實。耽溺在自己的脆弱裡,喜歡抱怨和依賴的人,我簡直無法忍受。其實我天生有一種扶弱的傾向,可是弱者認為自己應該被幫助,這種心理我就無法茍同了,一個人應該認為體貼、愛惜、寬容、哀憐是從自己對別人發出的美德,而不是別人該給自己的美德。自哀自憐的人實在很難讓我感到值得同情。

收到這些自稱弱者的回應,真令我困惑,只有J不是在留言版上留話,而是把「向強者致敬」的句子mail到我的信箱來。「只有強者能當我的朋友」這句話聽起來雖然討人厭,可是我還是很堅持,強者的自信是伴隨信念而生的,不是伴隨power而生的。


〈眼球全球化〉◎紀大偉
為什麼只有台北有?

台灣的文化活動一直集中在台北市。雖然許多人(從表演團體、書店,到作家)努力在其他縣市舉行活動,但是不可否認,台北市仍然享盡優勢。

電影,只需要影片拷貝和放映場所就可以放片,照理說全台都可以看得到:拷貝可以送達各縣市,而各縣市都有放映場所。然而,國際影展和小眾藝術電影大致上還是只在台北放映,想看這些電影的外縣市人士只好往台北跑,不然就得等光碟上市。

「為什麼只有台北有?」這個城鄉差距的老問題,不但在台灣存在已久,在美國也有類似情形。

我剛來洛杉磯的時候,常聽人說洛杉磯是個看電影的好地方,一直覺得莫名奇妙: 電影,在任何地方都看得到,為何非要在洛杉磯看不可?

後來我才發覺,許多電影竟然只在洛杉磯看得到。

坎城影展得獎片、歐洲電影、第三世界電影,在美國並不會全國聯映。通常,這些不是好萊塢主流電影的影片,在全美國只會先在紐約和洛杉磯這兩個大城市放映(而且往往是在很小很舊的電影院),而美國其他地方則完全不放映(幾乎也不會在舊金山、芝加哥這些大城市放映)。如果這些影片在紐約或洛杉磯表現不錯,它們才可能進軍美國其他城市;如果在兩大城票房不佳,那麼影片就只好打入冷宮,等待有朝一日在光碟界投胎轉世。

就連阿莫多瓦的電影,以及《臥虎藏龍》,一開始都只在紐約或洛杉磯定點放映,別的地方看不到。我在波士頓的藝術電影院看了《臥虎藏龍》;當時此片的人氣已經走出紐約與洛杉磯,正向其他美國精英城市探路,但還沒有全國聯映的把握,更沒想到後來會紅遍各地。這些電影爭氣,後來能在美國全國聯映;然而大多數電影運氣不佳(而未必品質不好),就在紐約或洛杉磯蒸發了。

從外縣市趕去台北看一場藝術電影,的確讓人氣悶。而在美國,外地人士若要去洛杉磯看電影,恐怕更痛苦。從舊金山坐巴士到洛杉磯就要一整天,從其他地方出發更要花上幾天幾夜。

美國人如何處理這種城鄉差距呢?並不處理。也沒有人會通勤看電影。愛電影的瘋子可能乾脆搬家住進洛杉磯,而絕大多數民眾還是乖乖等待光碟面市。


〈不安分主義〉◎周芬伶
夢中禮物

問她生日希望我送她什麼禮物?她羞赧地說:「不要問我,看妳會不會夢見我想要的。」這是嚴格的考試了,從此努力想夢見答案,每天醒來都是一片空白,這是不是她設的陷阱,知道我會努力做夢而又無法夢見,讓我怪自己不夠關心她不夠了解她,這樣深深自責,也是她的設計吧?會丟給你這樣的問題的人,一種是想捉弄你,一種是希望你給她更多的關心,而我真的想多關心她一點。

一夜復一夜,終於到她生日那一天,因為一直沒夢見答案,只好自作主張,送她白色的小提袋,袋中藏兩條水晶手鍊。我想她會是喜歡白色的女孩,紫水晶手鍊是我親手串的,雖然沒夢見,這樣的心誠可以抵過吧!

慶祝生日拆禮物時,加上我一共有三人送她白色的包包,她看來有點高興,也有點心不在焉,這到底是不是她的夢中禮物?她始終沒說,如果不是,我們三個也可改寫她的夢,因為我們送的禮物一模一樣。

我相信心電感應,也相信夢中禮物。十幾年前我答應兒子長大時讓他養一條狗,分離七年,在夢中長大的兒子對我說:「我好喜歡狗狗,好想要一隻馬爾濟斯犬!」不久前見面,他說他好想養一隻博美狗。我們相隔兩地,而且很少見面。為何他總在夢中向我索討禮物?雖然我把博美看成馬爾濟斯。

小時候最常夢見的是吃蘋果,獨享一顆又大又香的五爪蘋果,大概是那時最奢侈的夢想,常常醒來時空惘然發呆良久。後來最常夢見的是房子,大得找不到人,或擠滿一屋子人的老家,我在不同的房間穿梭,爬那永遠爬不完的樓梯。像《簡愛》一樣,一個孤兒,在一棟陰森的大房子裡找尋她的家。

房子代表的是女性的心靈。

不知是不是父親夢見我向他索討夢中禮物,他真的為我們姐妹買了一棟房子,一個更為圓滿的女性空間,一個更為無傷痕的家。

有了房子,最近常夢到的是樹林或草原。

現在如果有人問我要什麼禮物,我也會俏皮地說:「不要問我,看你會不會夢見我想要的?」想到對方從此陷入夢見與夢不見的交戰。這真是一份殘酷的禮物。就算送不對,我也會含笑接納吧!

如果他們繼續逼問我:「妳就直說吧!這太為難人了!」我說:「我知道你們是不願為我夢見的,那就送我一株植物,什麼植物都好。」「還送植物,上次送妳的盆栽不久就死了!」「我愛植物,有什麼辦法呢?就算你們真的夢見,那也應該是一株植物吧!」


〈一點偏愛〉◎新井一二三     
JR中央線

JR中央線是橫貫東京的一條鐵路。從東京站出發,經過神田、御茶之水、新宿,一直往西到天狗保佑的靈峰高尾山去。中央線班車有快車、慢車兩種,前者的車身為橙色,後者則塗成檸檬色。東京小孩最早認識的電車,除了綠色車身山手線以外,通常就是橙色、檸檬色的中央線了。

我在中央沿線出生、長大,居住至今。除了在外地的日子外,只要在東京則一定住在中央沿線,雖然搬過幾次家,但是從來沒有離開這條軌道太遠。

最近,我搭中央線看外景,一會兒經過自己的出生之家,一會兒有小時候上的學校,一會兒看到中學時候常逛的街頭,一會兒又是當年未婚夫家的所在地,再一會兒就到如今經營小家庭的場所。幾十分鐘並不長的旅程,對我來說是回想半輩子的時間隧道。

最近為了寫一本中央線專書,我在每個車站下車、散步、做調查採訪。本來自以為很熟悉的地方,其實充滿著鮮為人知的故事。

例如,我母校旁邊的小神社供奉著東京最著名的怨鬼平將門的鎧甲,因而叫做鎧神社;附近的地名「柏木」則取自《源氏物語》主人翁光源氏情敵的名字……

中央線總共三十二個車站當中,目前我寫完了十六個站。當初打算三個月內完成整本書,現在看來,大概需要接近一年了。

東京人認為,中央沿線是個neighborhood,居民文化和街坊氣氛都截然不同於市內其它地區。有人形容為「東京的印度」,我倒認為稱做「東京的波西米亞」更為合適。這裡的特產,八十年前是馬克思少年,六十年前是私小說家,四十年前是嬉皮,二十年前是搖滾樂手,今天則是動漫畫家。

這裡也是被居民熱愛的neighborhood。雜誌只要做中央線專題都很暢銷,沿線書店收款處旁邊老擺著《中央線的人》、《中央線的詛咒》等半認真半開玩笑的次文化書。

我在沿線出生長大,應是純屬偶然。那麼,後來跟沿線居民談戀愛、結婚、繼續居住下來,究竟是偶然還是必然呢?恐怕,這就叫做命運,或者說是老天爺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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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4年6月12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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