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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腐蝕畫
李敏勇
在政治的紛亂裡,一些因貧窮而導致的家庭悲劇,顯現在新聞報導,讓人心酸。在都市化、工業化的社會進程,人們在匿名與孤立的情境下,不復從前鄉村性、農業性社會的相互熟悉與相互連帶。環境常讓人孤立無援,無助的弱勢者走上絕路。相對那些暗偷、明搶、豪奪、霸占之徒,這是暗淡的存在。
我想像過貧窮,在青春年代寫下作品〈腐蝕畫〉。那樣的想像,似乎反映了社會的現實,某種層面的現實。
「貧窮像硫酸
在我們的牆壁
繪製圖畫
掉落在牆角的
剝蝕石灰中
數不清的蟲蟻
在我們的腦裡
日夜不停地穿孔」
其實,那是一九七○年代初期,台灣經濟成長、起舞的年代。在繁榮的景象裡,仍然能看到貧窮的況味。特別是第三世界的視野,那是在台灣誤以為某種程度的經濟發展像是進入第一世界而看不見的視野。台灣的社會誤以為經濟會無限成長,忽略了經濟從出生、成長到成熟、衰落的週期;也忽略了經濟的發展受到文化、政治的影響。
事實上,台灣的都市並未真正形成。即使台北,號稱首善之區,市長們都誇耀世界一流都市,但「摩托車症候群」和「攤販症候群」的存在所顯示的病理,像是都市嗎?像是一流都市嗎?大量人口集中,高層建築物形成,並不代表都市形式的完成。而鄉村已消失則是確實的,被吸納到都市的人們,大多已沒有可以回去的鄉村。要找回農業性、鄉村性的相互知名和連帶,已不可能了。因為,我們自己把自己的鄉村和農業破壞了。在某種意義上,我們失去,或說我們不珍惜場域的傳統因而失去自然的子宮。
政治上的國家重建課題太嚴重了,因而我們忽略了社會改造論。特別是,忽略了因應都市化、工業化的人際關係。何況,老台灣的族群、性別、言語,甚至生活方式,欲求目標的差異,讓社會結構的秩序、正義和安全缺乏穩定的條件。台灣,這個像是繁榮的國家,其實存在著國家重建和社會改造的嚴重課題。我們在虛構的國家論中,既未真正重建,也沒有改造。眩惑太多的政治光影,在為殘餘、他者的國家形式徒費心血。而社會陰影,一種交雜在舊形式解體和新形式未產生的焦慮,穿戳人們的心。
沒有可以回去的,相互知名和有連帶的地方,讓一些在都市化、工業化條件下,匿名和孤立,因經濟困境無法承受的人們選擇自我了斷生命。「無法活下去」的困境,既是經濟的,也是社會的。即使我們相對於過去,是豐裕多了,但因為現在的需求是重得多了,孤立無援多了。
貧窮,如果在過去,不會那麼致命。因為鄉村性、農業性就像是自然的子宮,會給予存活的庇護。二戰時期,台灣人躲避空襲疏散到「鄉下」,那偏遠地區的土地,家畜蔬菜米穀,在清貧中仍能讓人活下去。而今,都市化、工業化,只有冷冰冰的水泥地,是碰撞而非庇護大地。這就是我們的社會,在經濟景氣出現困頓時就會讓人心窮志短的社會。
紛亂的政治顯示台灣國家重建課題的嚴重性,但呈顯在人們眼前的諸多社會困境,難道不是社會改造課題嚴重的警訊?如果「國家」和「社會」的軀殼這麼虛幻、冰冷,要如何想像存在的福祉 如果政治只是權力的浮光掠影。 (作者李敏勇,詩人) |